花以苔盯着那道血痕,结巴道:“你流……血了?”
她手忙脚乱翻出手帕,踮起脚去擦楚却尘的眼角,手帕刚沾到血便被洇透一块。
楚却尘偏了偏头,“我没事。”
他自己抹了一把血,顺手涂在花以苔额头,血从额间延伸到鼻尖,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咒,“好了,现在出去吧。”
花以苔睁开眼睛,视线还未聚焦,先是月光撞进来。
竹林,夜晚。
然后是楚却尘站在她面前,影子笼罩了她半个身体。
“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花以苔眨眨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沙哑:“……怎么是晚上?我又怎么了?那条鱼呢?”
楚却尘道:“你被它咬了一口,中毒晕过去了,刚醒。”
“那我没事吧?”
“有我在,没事。”楚却尘忽然笑了,“况且还有事没做完呢,你说是吗?”
花以苔刚才要说的话被打断了,现下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把那些未尽之言尽数说出——
“楚却尘,我是人,你是魔,我们天生不同,待我垂垂老矣,你仍旧弱冠相貌,我的一生在你的时间里只是蜉蝣一瞬,你能活几百年上千年,对我不过是一时兴起,书上说过魔会有执念之人,但没说在漫长时间里只有一个,所有事情都会变的,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突然的变故,跟孟修他们没什么区别,所以……”
花以苔咬着唇,心中犹疑:“所以……”
“所以什么?”
“没有谁能保证永远。”
楚却尘没有立刻回答,盯着花以苔看了半响,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才慢慢道。
“曾经我还在回廊息的时候,其他魔争斗不休,但是我没有天敌,没有魔会靠近我,我只有自己。”
说着,他伸出手臂,月光洒在上面,如同蒙了一层雾,语气也轻。
“我诞生伊始,便如人族垂髫小儿般大,常常跑出回廊息,人族乱哄哄的,只有学舍比较安静,我就待在那里听他们念书,有一堆小孩找上我打架,打了不知道多久,某天他们说‘都一年了怎么还不放弃’,从此我便知道了时间,此后每过一年,我都在手臂上刻一道痕迹。”
花以苔低头看去,那条原本无瑕的手臂上显现出几道杂乱的红色疤痕。
楚却尘继续道,“星河流转,日夜交替是外面世界才有的,回廊息只有黄沙。”
无限流转,生生不停。
楚却尘就站在高处,漠然地站着,他能看清任何一只魔的模样,唯独看不见自己。
他那时候不懂存在是什么意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魔,他只是一团由念聚集的格外强大的东西,大部分魔都形态各异,只有少数天魔是人形。
为什么是人形?为什么只有高阶魔是人形?
楚却尘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不过他接受,这对他来说不重要。
关于魔,他也是在人间学习到的。
他连自己都是学来的。
学不透,学不精,学得再多也压不过本能,他本就贪婪、邪恶、嗔怨。
欲壑难填。
魔的心脏不跳,像摆设,魔的身体冰凉,是寒冷,魔的眼睛赤红,如血珠。
孤寂。
生来如此,填不满的贪念,灭不完的邪念。
有例外。
那是一种岁月里突然迸发的光彩,只一瞬,够绚丽,够震撼,够被记住,够用余生来注解。
魔没有时间,昨天、今天、明天,都没有区别。
楚却尘说:“在遇到你的那一刻,我就不再记录了,因为我的时间从那时开始就是永恒。”
他放下手臂,疤痕随之淡去,眼神笃定地近乎蛮横。
“我不会让你老去,也不会让你死去,你与我寿命共享,我会永远看着你。”
花以苔耳朵嗡嗡作响,伴着心脏的跳动,整个人要炸开,从头到脚都是麻的,“你……”
楚却尘牵起她的手,十指扣进指缝。
“我有时会想,如果在被你看见的时候就死掉也未尝不可,可是我想要,蜉蝣朝生暮死,而我会留住蜉蝣,让她朝朝暮暮,永生永世。”
他吻了吻花以苔的手背:“这样,你可愿?”
花以苔愣在原地,双手被他的完全包裹着,她的掌心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成型。
她是一只蚕,楚却尘是外层的茧,牢固、□□,她不会破茧成蝶,只会被他吸走养分,在他掌心安静腐烂,不见天日。
而她居然答应同他成婚,居然会因为他的反应有所波动。
他始终是魔,她怎么能对他有所期待呢?
她从来都不期待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难免暗自期待,亦或是预设了结果,最后常常导致失望。
楚却尘太强大了,强大到她毫无反抗之力,可现在她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她可以拒绝,可以打他骂他,可以说“我不愿”。
但她都没有做。
这不正常,所以,她是不是被改变了呢?
她把手抽出来,握成拳头,作势要攻击楚却尘,拳头猛地砸过去,停在胸口几寸,没再往前。
“为什么不躲?”
“为什么要躲。”
“你知道我在伤害你。”
“这对我来说没什么。”
花以苔收回拳头,无力地垂下去:“你能对我容忍到哪一步?哪一天?你的底线在哪里?”
“没有,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花以苔指尖微蜷,漫出一声轻浅又涩的笑,眼尾微微垂着,她抬眼望他,“那……若我有朝一日喜爱他人,与他拜了天地,与他晨昏相伴,你也可以?”
“……”
楚却尘眉头顿时拧起来,眼底难掩暴戾,呼吸突然都重了几分。
“为什么总是要提沈泊影?”
花以苔摇头,眼神戚戚,却道:“你看,你根本就是在撒谎,有多事都不让我做。”
楚却尘咬着牙,浓浓怨恨和不甘涌出来。
花以苔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一句话都没说,却伸手环抱住他,头埋进他胸膛。
“我从来没有提过大人,是你自己总说。”
楚却尘胸腔的震动抵着她的耳廓,他要说话。
花以苔抱得更紧了,语气低下去,立刻打断道:“你要是再说,我就反悔了。”
“……”
楚却尘的呼吸似乎停了停,夜风也停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回抱。
良久,花以苔抬起头:“走吧,我们去找宗主。”
“却尘,师妹。你们怎么在这里?”
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划破了寂静。
花以苔松开手,愣了一下,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徐之述。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看见了什么。
“二师兄?”
徐之述踱步过来,微微一笑:“师妹,好久不见。”
他的笑容和语气与从前一般无二,温厚得恰如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