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抉猛地一把将她拖入怀里,箍得紧紧的,头深深地埋进她胸前,呼吸又沉又重。
姚知韫用尽了力气也没有推开他,“霍抉,放开——。”
他松开手,抬起头极力地想要扯出一抹笑意,“吓到你了。”
声音很低,也很淡,可姚知韫就是听出了他话语里的伤痛,像秋后荷叶上凝着的霜,看着轻,底下却压着枯了的茎,终是不堪一击。
这和她看到的霍抉不一样,他走的时候给留下护卫,甚至不容她拒绝,又常常送来很多东西,时刻提醒着她这个人的存在,回京了又强势的住进她家,这样的人,她总觉得他像山,像树,像铜墙铁壁,风雨轻易不能撼。
她突然想起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的看到的一句话,战场上的那些伤,伤都不在皮肉上,是在刻在心里,印在骨头上,还有很多看不见的地方。
霍抉,也是如此吗?
他从默默无闻到镇北将军,只用了七年的时间,这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霍抉别过脸,躲开姚知韫探究的目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这是他极力克制的姿态,克制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习惯到他连自己都忘了。
可还是让她看见了,在她面前,他连一丝的克制力也守不住。
他转回脸,眼底那片红已经褪了,又恢复成深潭似的平静。或许还有一些在她面前露出情绪的窘迫,藏在潭水底下,瞧不真切。
姚知韫觉得她要说些什么,“都过去了”或者其他什么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苍白,配不上他眼底的那份沉重。
最后,她只是伸手,替他蓄满热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霍抉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愣了一愣,然后慢慢、慢慢地,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北境的中秋节,”姚知韫随便找了个话头,拣个轻松的问,“热闹吗?”
“热闹,”霍抉接的自然,声音松了下来,“只是比京里冷,有时候会下雪——”
“雪呀!”姚知韫有些向往,她是南方人,前世没见过雪,来到这里京城也下雪,可姚府太冷清了,无人玩闹,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就这么一句一句,话赶着话。渐渐,屋里的气氛缓和下来。两个人都像忘了方才那模样——一个忘了露怯,一个忘了窥见。
后来,只要她问,他总是答的格外仔细,眉眼也跟着活络几分。
他讲的起兴,她也听的入神,一来一往,窗外天色暗透也未曾察觉,一顿饭竟这么稀里糊涂的吃了一个时辰。
直到小桃进来添第二回茶水,瞧见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和说得正起劲的两人,先是瞪大了眼,随即抿嘴一笑,又悄悄退了出去。
姚知韫这才惊觉时辰不对,耳根有些发热,霍抉却已泰然自若地端起那盏冷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轻咳一声,掏出一张烫金的帖子,搁在桌上,“英国公府的赏菊宴,我陪你去。”
姚知韫眼皮微抬,怎么又是英国公府?正想拒绝,便看到霍抉眼底一闪而过的极隐晦的什么,像深潭底下倏然掠过的一道光。
她于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垂下眼,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有些负气似的,伸手将那帖子拿了过来。
她是知道的。自己不可能一辈子缩在这府里不出去。
今年她已经十四了,明年就该行及笄礼。
就算是她自己不想嫁人,也会有人会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要不然苏姨母怎么那么不遗余力地要算计她,她逃不掉,只是鸵鸟做久了,便觉得只要躲起来,便不会有什么事情。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她母亲姓苏,苏家是大晋数一数二的富户。当年母亲出嫁,外祖父几乎将半个苏家都给她做陪嫁。这些年,单是每年的红利银子,便是一个吓人的数目。谁家若娶了她,等于是将一座挖不完的金山迎进了门。
偏偏她又没有娘家可倚仗,往后的日子,是好是歹,不都由着婆家说了算么?
当然她还有一条路,她能回到苏家,用苏家做靠山,可一来苏家是商户,要是真有人动了心思,苏家难道会为了她得罪权贵?二来这么多年来,苏家对她这个孤女不闻不问,里头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想来也是因为当年外祖父将大半家业都给了母亲,惹得苏家其他人的不满,特别是如今掌家的舅父。
如今的外祖母是苏姨母的亲娘,却并非她母亲的,这大概也是外祖父为何要将半个苏家给母亲的原因,苏家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并不想知晓,那么错综复杂的关系,她光想想都头疼,更何况还要搅进去,她是一点心思都没有。
女子难为,她是早就知道的,只是这种难还是超出了她的设想。
有时候姚知韫也会想,若是她现在离开京城,寻个清净地方隐居起来,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可念头一转,自己便先摇了头。如今外头烽火连天的,流民处处都是。别说她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家,便是身强力壮的男人,想安安稳稳活下来,怕也难。
想到这里,心口像被一块冷硬的石头轻轻硌了一下,微微地泛着凉。
她倏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霍抉脸上。
最后一种选择,就是找一个靠山,目前看来,霍抉似乎是她唯一的选择,只是她还不知道霍抉的目的,他在她身上到底图什么?
他说要陪她去赏菊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