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抿了抿嘴,目光往门外瞟了瞟,“昨儿夜里就跪下了,一直到现在。虽说入了秋,可夜里的寒气已经渐深……”
姚知韫沉默了片刻。铜镜里映出她半张侧脸,沉静得像一泓水。
“让她进来吧。”她说。
门帘轻轻一动,芙蓉走了进来。脸色有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到了跟前,一言不发,直挺挺地又跪下了。
“姑娘,”她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却清晰得很,“是芙蓉没护好姑娘,请姑娘责罚。”
屋里静了一静,窗外的日头又移了几分,暖光落在芙蓉的背上,衬得那身衣裳格外单薄。
姚知韫看着地上的人影,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这事怪不得你。况且——你是霍将军的人,我怎么好罚你?”
芙蓉抬起头,额上沾着一点灰。她眼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从怀中掏出卖身契,诚诚恳恳地递上:“将军吩咐了,往后姑娘就是芙蓉唯一的主子。是打是罚,是留是遣,全凭姑娘做主。”
她望着芙蓉低垂的后颈,那儿有一缕碎发被汗水濡湿了,贴着皮肤。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苦香。
半晌,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说,声音里那点疏淡的冰碴子,慢慢化开了,“不是你的错。”
芙蓉身子顿了顿,才慢慢站起身。膝盖大概僵了,动作有些迟滞,但她站得笔直,像一株经了霜的竹子。
姚知韫没再看她,只转过头,对着镜子,慢慢地将最后一支珠花簪好。铜镜里的人,眉眼依旧淡淡的,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慢慢的变了。
喝了一碗小桃熬的稠稠的、加了莲子百合的粳米粥,姚知韫觉得身上总算有了些暖和气力。她搁下青瓷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带着小桃与芙蓉去了芍药园的书房。
小桃有些讶异——姑娘向来不爱理会这些琐碎庶务的。但她没多问,只利落地取了钥匙,跟着姚知韫就走。
芍药园是爹娘居住的园子,他们去世后,除了风叔派人定期打理外,她从未踏足过,那两扇月洞门,平日里总是虚掩着,像阖上了的一段旧光阴。
晌午的日头,不热烈,照得人软软的,她走得很慢,一路沉默着。
她停在月洞门前,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伸手推开了。
小时候,她是和爹娘一起住在这里的,母亲喜欢芍药,就在这院子里种了很多芍药,如今正值深秋,那些芍药花早已开败,只剩下一丛丛深绿浅褐的叶子,疏疏朗朗的立着,叶边早已打了卷,泛着干枯的黄。
风叔是尽心的人,小径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也不见一根杂草,那株桂花还零零星星开着,淡淡的香气混在微凉的空气里,若有若无。
恍然间,仿佛能看见父亲坐在那儿,长枪飒爽,母亲坐在树下,手里抚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斑在石桌上晃晃悠悠,她就倚在母亲身边,听琴声悠扬,看刀光剑影。
她站了很久。
秋风穿过,吹动她的裙角,一片焦黄的芍药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恰恰落在石桌中央。
她终于转过身,走向了左厢房。
门推开,一股子陈年的、混杂着樟木、纸张和淡淡尘灰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午后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里头很暗,小桃点亮了带去的羊角风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架子。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箱笼,有的蒙了青布,有的就直接露着里头泛黄的书册账本。
姚知韫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母亲生前爱洁,连库房也收拾得这般齐整,仿佛主人只是昨日才离开。
她伸手取出一册。封皮上用秀逸的簪花小楷写着“同光十五年年·苏记绸缎庄总账”。翻开内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墨色却依旧清晰。一笔一笔,进出收支,日期名目,记得清清楚楚。字是母亲的笔迹,娟秀里头透着筋骨,一行行,一页页,仿佛能看见她当年坐在窗下,就着晨光或灯影,执笔凝神的样子。
姚知韫一册一册地翻看。有田庄的地租细目,有铺面的红利分成,有银楼的流水,甚至还有几笔海外香料生意的往来记录。数目都不小,条目却极清爽,何处进,何处出,盈余几何,亏空几分。
从前,她是从来不细看这些的。
她从来随遇而安,只觉得每年有银子进来,数目多少,总归短不了她的吃穿用度,多些少些,又能如何?
可如今不一样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她心里头清清楚楚地浮起后半句,像磨亮了的刀刃,沉甸甸,冷冰冰
她抚过那些已经变脆的纸页,指尖能感到细微的、沙沙的纹理。
接下来几日,姚知韫便像把自己种在了书房里。
而,霍抉也从那以后,再没出现在姚府,想来是有其他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