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梓州的百姓,又何尝不想告?
只是那鸣冤的路,早已被无形的高墙堵死。若要上达天听,必先出梓州,过八陉,历州县,层层递状,步步艰难。
状纸递不出去,哭声传不过来。梓州便成了被遗忘的孤岛,被牺牲的弃子。
一年,两年,十年。
后来,亲人离散的多了,田舍成墟的惯了,连眼泪都流干了。人便渐渐木了,如同旱地里的枯草,低着头,弯着脊,在风沙与矿尘中沉默地活着,死去。
“将军——”,薛轻羽看着沉默的霍抉,终究是没忍住心中的悲愤,“我们——不管吗?”
霍抉摩挲着册籍的封面,沉默良久,“这事,不该我们管。”
薛轻羽沉默了,青木沉默了,满室皆一片沉默。
霍抉骤然起身,“我们回京。”
此行奉旨巡查,本为东琅陈兵压境。如今东琅既退,八陉暂无燃眉之急,至于那些矿产税收,自然有人负责整治,于他而言,已无逗留的必要。
更何况,这梓州的一笔笔烂账、关隘内外的暗涌、连同袖中那本染着血泪的户籍册……桩桩件件,总要找一个契机。
京中,还有未竟的局,待斩的棘,和……该见的人。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混沌的灰白。
是该回去了。
“可——将军,您的伤。”青木目光落在他肩背处,声音里压着忧急。
“无碍。”
这里距离京城三百里,且多为山路,他们快马加鞭,半日也能到京。
霍抉正欲转身,脚步却蓦地一顿,仿佛忽然记起什么关窍。他侧过脸,轮廓在将明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冷硬:
“方才你说到的那位州学学正……去查。若查明他风骨未折、尚堪一用,”霍抉语速放缓,“寻个稳妥法子,护他进京。”
这件事需要一个合适的人站出来,但这个人不能是他。
薛轻羽闻言,眼神倏然一亮,他就知道将军不会不管的,“是,将军。”
霍抉的奏报以六百里加急,隔日寅时初刻送抵大内,放在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太和殿东暖阁内,灯火通明,赵厚正披着一件玄色绲边的常服,对着一盘残局独自沉吟。他接过奏匣,验了火漆,取出内中文书。
他目光沉静,掠过那些关于东琅退兵、八陉布防的例行陈述。直至“黑火”二字,倏然撞入眼帘。
赵厚执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身子微微前倾,就着明亮的烛火,将那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
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铜漏滴答,与皇帝逐渐变得沉浊的呼吸。
“黑火……”,赵厚低喃出声,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铁锈与硫磺般的腥气。他眼前仿佛看到了奏章背后未能描绘的画面:山崩地裂,关墙倾颓,血肉横飞……以及东琅铁骑踏着烈焰与废墟,长驱直入的场景。
他猛地将奏章按在案上,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倦意,只剩下鹰隼般的锐利与冰封的震怒。
“高乔。”
“陛下。”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太监高乔立刻趋步上前。
“八百里加急。”赵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斩钉截铁,在寂静的暖阁内回荡,“命霍抉速速返京面圣,不得延误。”
他略一停顿,眼底幽光更深:“另,宣命兵部尚书,朕在养心殿见他。”
“老奴遵旨。”高乔躬身,动作迅捷无声地退下安排。
不过一刻钟,盖着皇帝宝玺的明黄圣旨便被封入筒中,由一队精锐缇骑携带着,冲出宫门,踏碎京城黎明的寂静,向着八陉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暖阁内,赵厚独自立于窗前,望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手中仍攥着霍抉那份奏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黑火……”,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除了惊怒,更渗入了一丝深沉的、唯有帝王才会有的忌惮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