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的女红虽称不上精湛,但至少是能体体面面拿出手的东西了。
这七年,霍抉始终不近不远地在她身边。
他人虽然去了嘉兰,可每个月都会送东西回来。起初是些首饰布匹;不知道从何时起,送来的东西变了样,都是她随口提过的一些珍稀花种,还有奇特植株,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他精准捕捉她细微的喜好变化。
后来更多的时候,她开始有了期待。有时候东西会慢上些时日,她便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若有若无的联系,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相隔千里,不必直面,不必深究,也不需要思考这源源不断的关切背后,到底是父亲嘱托,还是他自己的心思,她安心地享受这份依赖,又不必背负回应的压力。
可他,回来了。
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骤然闯入她早已习惯沉寂的生活,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击碎她小心维持的假象,不容分说地将她重新拉入红尘俗世中。
她冰冷了许久的心,就被这么强势地搅动,竟也隐隐生出一丝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温热与斗志。
所以,他提成了婚,她也只是略作思考便同意了。
有一个三年的约定。
上一个三年,她未能抓住与父母相处的时光,在这三年里,她想要好好地把握那份属于加任的温暖,可她不能贪恋一辈子,他有自己的生活,就算是为了父亲的嘱托,三年也足够了,三年后,她放他自由,她也自由了。
冻月栖寒枝,天地一痕清,那弯冷月发着冰片似的光,仿佛多看一会便会生出寒意来。
姚知韫倚在吊椅上,望着那弯月牙,一段早已尘封的旋律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小时候,很久很久以前,妈妈抱着她,在夏夜的阳台上,一遍遍地哼唱。
她嘴唇微启,几乎是无意识地梦呓般跟着哼唱起来。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我在小小的船里坐,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夜色已深,院中那棵桂花树在冬日寒风里摇曳,稀薄的月光,将它的影子拉得细长,如同水墨在地上晕开的寂寥笔触。
霍抉隐在这片浓厚的阴影里,玄色的氅衣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可他依旧舍不得离开;只是专注地凝望着不远处那扇窗。
那里,是一片静谧的黑暗。
她睡了吧,睡得安稳吗?知晓了父亲的死因,她该如何是好?
他懊悔自己的急切,不该和她说那些的。
担忧最后演变成无声的心痛,缠绕着他的心脏,怕她沉浸在悲伤里,更怕今日种种,会让她退缩,他习惯了明枪暗箭,可她却只想好好活着。
心底的灼热与爱恋更加汹涌地翻腾着,他想上前叩门,想拥她入怀;可那扇门、那扇窗似乎将他们隔开两个世界,她不出来,他进不去。
他像个守着珍宝的困兽,在进退之间徘徊,他只是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最后他只能选择沉默地站立在这里。
就在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歇的某一刻。
一缕极轻、缥缈的哼唱声,飘了过来;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
霍抉呼吸一窒,那调子是他从未听过的,有着稚气的柔软,与她平日里清越或沉静的嗓音都不同。
他静静地听;紧蹙的眉心不知不觉中缓缓舒展开来,胸腔里那股躁动不安的灼热,被一点点地抚平。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唱了多少遍,直到窗外重归寂静。
霍抉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月光悄然偏移;将他从桂树的阴影中慢慢勾勒出来,镀上了一层清寂的银边。
从弦月西斜,到东方既白。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了一个晚上。
寒露浸湿了他的肩头,背上的伤口刺刺地疼;他却浑然未觉,直到姚知韫房内的窗纸被第一缕晨光染上温暖的淡金色,他才轻轻地动了一下僵直的指尖。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依然紧闭的窗,转身离开,悄无声息。
他准备的那些东西;应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