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方向,确认四下无人,便松开了姚知韫的手。
“这宫里规矩多,妹妹第一次来,定然不习惯。”她压低了声音,说得极快,“趁着还早,快些回去吧。”
说完,竟冲着姚知韫眨了眨眼睛。
那一眼灵动洒脱,与方才殿上的端庄判若两人。
姚知韫微微一怔,若不是立场不同,这样的性子,定然是招人喜欢的。连她这样处处提防的人,都忍不住要放下戒心。
可她没那么单纯,太子妃的外祖父是常御史,父亲是工部尚书。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位置,哪有什么真正的“天真”?
她宁愿相信,这是她拉拢人心的手段。
尽管如此,姚知韫还是弯了弯唇角,冲太子妃得体地行了一礼。
“多谢太子妃。”
她转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过那道白玉桥时,桥的另一头,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王夫人。姚知韫心里一暖,漾开笑容,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姚知韫刚要抬脚往前,却被身后的声音喊住:“霍夫人,请留步。”
她回头,两名内侍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三步之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霍夫人,贵妃娘娘有请。”
她抬眼看向王夫人。王夫人站在那里,眼底满是焦急,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
姚知韫弯了弯唇角,冲王夫人微微颔首,示意她不必担心。
然后她转过身,对那两名内侍道:“劳烦公公带路。”
内侍侧身引路,姚知韫跟着他们,往与宫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身后,王夫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姚知韫随着内侍进了德仪宫,贵妃端坐于上,正细细品茶。
女官引她在殿中站定,示意她行礼,姚知韫恭敬地跪了下去,附身叩首。
一拜,二拜,三拜——
四拜礼毕,她跪伏于地,等候贵妃发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茶水倒入盏中的声音。
贵妃只是单手手肘撑着小几,手臂托着脸颊,似是睡着了。
姚知韫不知道跪了多久。膝下的金砖又冷又硬,硌得生疼,腰侧也开始发酸。她敛着眼眸,目光落在自己膝前三寸处,面上恭顺,心里却把这贵妃娘娘来来回回骂了十八遍。
——不就是下马威么,她受着便是。
良久,贵妃才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热,却让姚知韫倍感不适——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分量、成色、用处,都在那一眼里过了一遍。
随即,贵妃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随即责备身边的女官:“狗奴才,怎么一点眼力价都没有,霍夫人来了,也不知道提醒本宫。”
身旁的女官及宫女瞬间跪了一地,声声告罪。贵妃却笑着对姚知韫道:
“霍夫人来了,快快请起,轻灵,赐座。”
那声音柔柔的,如春风拂面。可姚知韫总觉得,春风里藏着刀。
她强忍着才没骂出声,却依旧面不改色地谢恩,忍着疼痛站起身,随着女官指引,在右边第二张椅子上落座。自有宫女奉上茶来,她垂眸看着茶盏,知道这茶不能动。
贵妃坐在上座,端起盏茶不说话,自顾自地喝着茶。
姚知韫也不急,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心里来来回回默数着目之所及范围内的金砖格子。
一、二、三、四……数到1827的时候,贵妃终于放下茶盏,轻轻笑了。
她的目光落在姚知韫身上,意味深长。“本宫听闻,霍侯那位新夫人,不仅生得一副好相貌,人也极为聪慧,霍侯更是爱重有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姚知韫垂眸,声音平稳无波:“娘娘谬赞。”
贵妃的声音轻了几分,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既是聪明人,自然是要做正确之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当清楚才是。”
姚知韫依旧低眉垂眼,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三寸处,神色未变。
“娘娘教诲,臣妇谨记。”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一潭静水,看不出深浅。
贵妃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霍夫人,果然聪慧。”贵妃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姚知韫微微欠身,却没有起身:“臣妇,不敢当娘娘夸赞。”
贵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时才又开口:“霍侯回京才半年,便已位极人臣,圣眷之隆,朝野瞩目,但霍侯是聪明人,自是知道月满则亏的道理。”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姚知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霍夫人这般聪慧,想必是能劝得动夫君的。该做什么选择,霍夫人心里应当有数。”
话都说到这里了,姚知韫心里反倒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