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生该是什么样子的?或许是像爸爸那样的,戴着金丝边的眼镜,麻灰色的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手臂,如果再配上常年被晒出的浅蜜色的皮肤,好像爸爸也不像书生。
姚知韫的思绪漫游似的发散,她甚至想到了那个最像书生的病友,他不常说话,听人说话时会微微戳某,耐心安静地听,偶尔抬眼朝她看过来,淡淡一笑目光平和,指甲总是修长干净,闲暇时总喜欢捧着一本书,但也常常望向窗外发呆。
她很喜欢看着他,看着他的时候她那颗焦躁忐忑的心总是奇异地能安稳下来,只是有一天晚上睡过去,他再也没有醒来,那天晚上他喝了一大杯牛奶,喝完朝着她看过来笑了笑,轻轻地说了声“晚安”,她也笑着回了一句“晚安”。
后来她才知道,那杯牛奶里有很多安眠药,睡下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她那个时候好羡慕他,走得如此安详,她也想试试,可她终究没有那个勇气。
后来,她又坚持了一段时间,还是在病痛的折磨中离开那个世界。
她在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她本能的抗拒着所有的人,总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想着也许有一天她死了,就没有那么多人伤心了,她靠着本能将自己的每一天都填得满满的,刻意的不去想前世的那些事情,那些人。
这一世的父母对她也很好,她适应了很久,终于慢慢解开心结想要与他们慢慢相处时,父亲战死,母亲殉情,整个大晋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没关系,人都会离开,最终还是会剩下她一个人,她几乎是将自己封在姚府,看似淡然地面对一切,面对所有的人,她和所有人保持着距离,除了像影子一样出现在她生活中的霍抉。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喜欢上霍抉,或许在父母的灵堂上,他站在前厅替她遮住风雨,或许是他每个月都捎来东西成了她隐隐的期待,或许是他回京再见,她抬眸看向他的那一刻,那个只存在印象里的影子,终于成了可以触摸的人,也或许是她惶惑难安时,每每回头他都站在身后……。
起点泰国零碎,她分辨不清。
她慢慢地不会再去回避前世,会在不经意间想起爸妈,他们在她离开后有没有和好?还是各自有了家庭,过得好不好?还会想起她吗?
想起那些在她生命中来来往往过的医生、形形色色的病人,那些面容似乎越来越清晰,仿佛就活在昨天一般的场景。
她知道是什么原因,是她的心有了归属,不再害怕回想过去,她不再患得患失,不再想着有可能的失去,她想在霍抉身边好好地活下去,幸福地活下去。
是他包容了她所有的害怕、恐惧,他用每一件事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她身后,稳稳地接住她,无论多大的风雨,他都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
突然,她想见霍抉,从未像此刻一般如此迫切地见到他。
“小桃,爷回来了吗?”
她猛地起身,唤着小桃的名字,声音竟也隐隐带上了一丝微颤。
小桃闻言快步奔至跟前,“夫人,爷出门前说申时回府,”她侧身看了看屋内的沙漏,又补充道,“还有半个时辰,夫人若有急事,我让隐棠去传话?”
国公爷走前交代,夫人有什么事,可让隐棠找他,隐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他。
“不用了,”姚知韫心头涌上几分怅然,转身往屋内走,走了两步还是回头吩咐小桃,“爷一回来,立刻告知我。”
“是,”小桃应着,看着姚知韫回到屋内,才转身离开去做自己的事。
其实不必特意叮嘱,霍抉回府第一时间从来都是来见她,陪着她吃晚膳,帮她按摩日渐浮肿的小腿,俯身贴着小腹同孩子说笑嬉闹,腹中的小家伙也十分配合,时不时地顶出一记小拳头,蹬出一下小脚丫来回应他,父子二人玩得不亦乐乎。
此刻,便是姚知韫在心底描摹又期盼了无数次幸福的模样。
看着眼前的他,她心底滚烫,她突然直起身,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
霍抉淡淡一笑,旋即侧过身,低头重重地覆上她的唇,缱绻吻了回去,却并无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凝着她,眼底漾开浅淡笑意。
这是姚知韫第一次见他如此的笑着,眉眼舒展,下颌线跟着柔和下来,长睫轻垂,仿佛脸眉骨间沉淀多年的风霜都尽数化开,只是纯粹的松弛与心悦。
以前他也是笑的,却总是藏着几分思虑,不像此刻,姚知韫竟然看到他脸颊边若隐若现的梨涡,他就那样一瞬不瞬望着她,眼底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干净的不染纤尘。
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