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尸山血海堆起的累累白骨。

在用淋漓的鲜血书写着彻骨的清白。

她泪水汹涌，夺眶而出。

却也难以抵挡这王朝亲自挥洒的血雨腥风。

顾家军一个个在她的眼中毒发身亡，而一旁的刽子手——金吾卫却是冷眼旁观，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他们不都是将士？

不都是这个王朝最忠实的守护者？

狡兔死，走狗烹！

顾昭希心中悲痛万分，她无声呐喊着，她哭诉着，她想要拯救他们，用着全身的力气穿过金吾卫。

她想要拉起那些因毒药发作而痛苦倒下的将士们，可触碰到的只是虚无，是徒劳。

于是她愤然转身，朝新帝方向跪下磕头求恩。

他们都是父亲从边疆调集而来的顾家军，战场上所向披靡、保卫河山的将士，却惨死于皇权斗争当中，合该是最难忍的侮辱。

将士本应该死在战场，或是荣归故里。

她到死也不愿他们是这样的结局。

可新帝又怎会回应一个魂魄。

察觉磕头无果后，她抬起头盯着虚空，看着那半阴着的天。

她祈求，求这世间她本不该相信的诸天神佛，救救他们，救救顾家军，救救他们背后无数个家庭。

可无人回应。

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莫须有的行刑。

那个坐在高处的执棋者肆意猖狂，率领着他的一甘徒众扬长而去，浅笑退场。

任由此地被秋风扫起的落叶随意地覆盖。

她手中拳头紧握，眼中含恨，她不甘心。

新帝无德，她必杀他！

她拿起手中佩剑想要取他性命，可终究剑如棉花，四散虚无。

魂魄如何能杀人。

剑锋所指之处，是黑漆漆的一处虚空，是不存在的幻境。

而她的魂魄也被困在此地，徘徊不散。

直到，顾昭希的耳边传来新帝的一道圣旨，旨意是要将顾家满门抄斩。

她才醒了神，连忙奔向顾府，慌不择路，身上的紫金战甲没有被敌人砍了个精光，倒是被她摔了个歪歪扯扯。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通风报信，让顾家早点逃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顾家在，顾家军就在。

顾昭希心怀希望地想着，脚步不停。

很快就到了顾府，她站在府外敲了很久的门，周遭却都安静得可怕。

她心急如焚，正想着要怎么进去时，不经意低头一看，手却是直接穿过了门，继而身体也穿门而过。

她来不及思考原因，只想着要赶紧跟顾家人报信儿。

却还没跑两步，她就跌在原地，脸上俱是惊恐，继而连连后退，不敢接受眼前看到的一切。

入目所及都是血，死亡的气息笼罩着顾府上下，让她干呕到窒息。

齐管家，母亲，父亲，奶娘，她曾经的贴身婢女月离，秀苏，沉禾，素心……

干呕过后，带着不可置信，她终是向着他们的尸体走去，眼角落出泪花，心如刀绞。

她控制不住地泣不成声，回想起出兵前的那些场景。

明明刚刚还在听着母亲的抱怨，抱怨她女孩子家家天天喊打喊杀，她闻言无奈，想要解释一番。母亲却不爱听解释，佯装嗔怒，转头便将一旁亲手煲的汤递到她嘴边，像儿时一般，她还记得母亲那时悠然自得的笑脸。

远在边疆的父亲因为一则调令回了京城，却满怀慈爱地看着她，嘱咐她战场瞬息万变、不要操之过急。

而一起长大的秀苏和素心还帮她梳着京城里时兴的女儿家发髻，却被她以严肃为由拆了，硬生生变成更适合将军的束发；沉禾和月离也琢磨出新剑法，迫不及待想要同她切磋，她那时应允，得胜归来定要大战三百回合。

他们原本都应该在等她回家才是。

她欣喜地回味着那一分生前最近的甜，脸上的笑容却掺着苦涩略咸的眼泪。

她心痛难耐，一味地抱着他们的尸体，那虚无分明有了实感。

她像个孩子一般哭诉着。

她明明都听了他们的话，他们可不可以带她回家。

她想回家。

她只想回家。

可终究，期盼和所愿落空，悲剧与伤痛叠加。

顾家满门，三百一十二口人，悉数被害。

她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地默念着三百一十二，似乎要将这个数字刻进灵魂。

那触目惊心的痛，悔不当初的疼，密密麻麻地在顾昭希心上刮着，凌迟着。

哭到后面，眼睛生生流出了血泪。

雷声从寅时后就一直响，连响了三天三夜，雨才慢慢下起，老天也在痛哭流涕。

不少百姓们抬头望着忽明忽暗的天，暗叹，这是又有谁作孽咯。

顾昭希无力地抬头望着这片忽明忽暗的天空，嘴上愤恨地咬出血痕。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在她领兵对抗陆言时，新帝早就派兵在顾府门口守着。

她活或者死，最后顾家所有人的结局都是死。

而她死后的第一时间，新帝就下了命令。

顾家阖府满门抄斩，不得有误。

她所听到的那道圣旨只不过是给百姓的交代，蒙蔽视听罢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顾家长女顾昭希与反贼陆言勾结，意图篡位，幸得皇天庇佑，反贼已被处死。反叛之乱，朕心甚忧，为求江山社稷稳固，长治久安，顾家教女无方，狼子野心，欺上瞒下，天地同诛，现将顾家满门抄斩，如有违抗，格杀勿论。钦此！”

顾昭希跪坐在地上，耳边又传来宣读那则圣旨的声音，心下凄凉。

好一个反叛之心！

好一个天地同诛！

顾昭希自嘲一笑，继而信念崩塌，大失所望。

她所恪守的忠君爱国不过就是一场笑话。新帝用顾家所有人的血彻底击垮了她的信念。

高高在上的执棋者不会看到她的赤子之心，不会同情顾家满门的性命，不会顾及顾家军在边疆也曾奋勇杀敌，靠着凡人之躯驻守寸土山河。

他只知道顾家人民心拥护，功高盖主，迟早有一天会以下犯上，谋逆篡位。

所以他下手才要更快更狠，这样才能高枕无忧。

她恨皇权争斗，恨君王薄情寡义陷害忠良，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铸成大错。

顾昭希执念横生，怨恨在心，手死死握拳，在跟自己较劲，也想要记住这痛不欲生的感觉。

若有来生，她定要他们统统付出代价！

下一刻便彻底陷入了无边黑暗。

城墙边的树影摇晃，落叶积聚多年，终成灰烬。

顾昭希再睁开眼时，世间早已换了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