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多少有些太离谱了。
泽兰的圣女乃是教中最尊贵神圣之人,要从教中幼女里层层遴选,由长老堂主持极繁复的祭典和仪式,选出独一无二的那一个,从小传以教中绝学秘法,于成人后统领教众。苗人相信圣女能沟通万物之灵,是神挑选的使者,因而她们一生都需要保持贞洁,侍奉神灵。
带去这样的话,简直与挑衅羞辱无异。
“这话触了泽兰的众怒,连那使者都给放蛇咬死了。苗人士气忿恨,又加上泽兰的秘术和蛊毒,大宁最开始讨的那点好很快给打了个干净。大宁虽然兵多,在险峻地形和瘴毒之下却发挥不出十之一二的战力,僵持时间一久,只是徒增消耗。”萧珏声音淡淡的,“随行的兵将多次劝谏,说苗疆地僻而险,不值得如此苦攻,但他充耳不闻,直到最后粮草被雷火烧去,才不得不撤兵。”
为了争一个异族女子胡乱出兵,若是成了或许还能算是个趣闻,而闹成这幅模样,就只能是极大荒唐。叶闻昭本以为有什么盘根错节,结果听了一耳朵老皇帝的糟烂事,一时心情复杂,实在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他也知道这件事不光彩,绝不许旁人再提起......只是我母后,一直自认和他少年结发,听了这样的事,难免有些伤着,有一日夜里忍不住都与我说了,”萧珏盘了盘手上的杯盏,听着倒是没什么所谓,“其实我父皇那样的人,征战多年,刚愎自用,哪有什么伉俪情深。说他狂妄自大也好,色欲昏头也罢,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是说不通。不过我更倾向于认为,他想要的不只一个圣女。”
“阿昭听说过凤凰蛊吗?”
叶闻昭眉头一跳:“我还以为这种东西只是传说。”
萧珏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关于凤凰蛊、炽然灯、沧溟剑、春风扇这四件江湖至宝,便是拿到街头巷口,找个酒楼里的说书先生,都能滔滔不绝地说个半晌。
相传凤凰蛊能生死人肉白骨,有绝百病,赐长生之效;炽然灯能让人脱胎换骨,便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孱弱书生,有了它都能练成一代宗师;沧溟剑乃是可与神话中的名剑干将莫邪相比肩的神兵,锐不可当,所向披靡;而春风扇,据说能让人看到心中最渴望的东西,无论天上人间,都不如它织就的美梦。
这样的至宝,当然没有人不想拥有。可既然被人传成了如此举世无双的样子,也就注定了其音讯渺然。有人说凤凰蛊、炽然灯是泽兰教和明教的圣物,可这两教本就神秘,又远在南疆和西北大漠,加上与中原武林不睦,谁也不知真假。所谓绮梦本就是飘渺虚幻之物,因着春风扇的传闻,舞榭歌台,佳人美姬手中,无论绸扇团扇折扇,一时都流行唤作春风扇,而真的春风扇模样几何,是否真的存在都难说。
沧溟剑或许是这里面最真切的,据说是被一代铸剑名匠流景留给了两个徒弟,也就是现在“天才刀兵方杨家”的江南方、杨两家,但这两家一直对此讳莫如深,多年来沧溟剑从不面世,而神兵不出鞘,也不过是蒙尘的凡铁而已。
叶闻昭总觉得这些传闻太过神乎其神,加上从没真的搅出过什么血雨腥风来,也就当故事听个乐子拉倒。
“传闻虽然夸大其词得多,但能传这么多年,也不全是空穴来风,”萧珏道,“我猜,大概是他听到了什么......相比起苗疆的美人,或许凤凰蛊才是他真的想要的。至于是不是真的,过去这么多年,我也不好说。”
毕竟,哪个帝王不想长生不老呢。
“陛下怎么忽然与我提起这个......是也对凤凰蛊有些兴趣吗?”叶闻昭突然问。
萧珏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话......长生不老有什么好的,我可没兴趣,都是老皇帝造的孽,”萧珏叹了口气,“听闻最后一战时,圣女于苗寨高处种下血誓,要教众世代记得渎神之仇。我一开始不是很信鬼神之说,但那之后,重明子嗣稀薄,昭景后宫不宁......再加上你的毒伤,我总觉得这事没个了结,怕是代代纠缠,不得善了。”
“我会给你书笺和信物,你便替我去苗疆走一趟吧,泽兰有泽兰的规矩,我虽然不知道此事该如何交涉,但总要先一试才好,也算是我们的诚意。”萧珏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泽兰于蛊毒一道甚精,巫医相连,你身上的毒又出自那里,借此机会,若能化去旧仇重结善因,也可问问是否能有解毒的办法。”
叶闻昭默了片刻,声音低低的:“陛下不必如此。”
“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这个,”萧珏摇了摇头,“我想这件事很久了......就算这血仇只是向着萧家,可萧家一天坐在龙椅上,就不能和大宁的万民剥离开来,若是再像重明时候那样动了刀兵,受苦的仍是无辜百姓。算来已经这些年了......前人的冤孽,不该再一直累及后人。这世上的事情,本就是因果相连的,你的毒伤也如此,不能割裂开来。”
这事涉及些后宫私隐,不好在明面上大张旗鼓,加上个中江湖关系,确实是由风影阁着手最合适。
她确实也没什么好为难的,既是为了大宁江山安定,又不是什么朝堂间勾心斗角见不得光,便是刀山火海也去得,何况只是路远些的南疆。
事情说通透了,萧珏起身要走,还未行至门口,却听得叶闻昭很轻地问了一句:“他还能记起来吗?”
那声音混在竹叶摇曳的婆娑声响里,像是一缕悬而未决的风。
“我不知道,”萧珏顿住脚步,温声道,“你又希望他记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