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刻他忽然心如擂鼓,难言的浓烈情绪没来由地在血脉中冲撞,好像这一切都正将他推向他记忆里那团化不开的浓雾里。
既答应了这一遭,此番游历算是生出些旁的枝节,想来要在外逗留更长时间。谢初于是修书一封将事情讲明,让侍童先带回谷中,又将诸事打点周全,才好略略放下些心来。
启程那日清晨天色不错,新雪初霁,日光明澈,透出些春日将至的暖意。
此行虽不好声张,但毕竟也是陛下的意思,想必是特地吩咐过,一应行装马匹精简却周全,委实是用了心的。
萧珏特地送到了宫门外。她披着一件滚雪绒的披风,底下是玄色层叠的锦袍,被深沉的颜色一衬,竟显得有些郑重。
万事俱备,叶闻昭才姗姗来迟。陛下亲送,臣子却晚至,似乎显得有些怠慢不敬,琉璃站在萧珏身后,面色有些不快,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萧珏只是全不在意地笑了笑。
叶闻昭上前几步,半跪在地,端正地见了礼:“两位指挥使都是得力之人,风影阁诸事如常,陛下可以放心。若有急情,传信木鸟会在三日内将消息送到臣手上。”
萧珏伸手扶起了她:“叶卿做事,朕自然是放心的。此去路远,叶卿善自珍重。”
又说了几句珍重平安之类应景的话,但也没什么好多言,便要就此启程。
叶闻昭今日一身深蓝的短打,是出行的装扮,利落中也显出三分清朗颜色。她目不能见,但好在习武到一定境界,便不必依靠双眼,她对声音和气流都格外敏锐,不至于太过不便。可即便如此,毕竟不是天生目盲,骤然失去视力,起初日常起居多有不适,一开始不免四处磕碰,萧珏想叫宫人去侍候,她却不愿意让人近身,只自己靠着摸索和记忆勉强适应了。
等她熟悉了周遭的环境,便尽可能让自己显得行动如常,渐渐地,身边的人都几乎忘记她双眼的不足。
她转身去牵缰绳,尽管判断了位置,伸手仍难免抓空了一瞬。只是极细微的一下颤动,下一秒,有人隔着衣袖扶住了她的手腕。
“阁主小心。”熟稔得刻在她骨子里的声音响起来,轻柔得像是未融的春雪,落在她耳中却如一道惊雷。
叶闻昭猛地向着萧珏的方向转过头去。如果她眼睛没坏,应该是一记相当凶狠的眼刀。
萧珏吩咐她时,根本没有说会让谢初随行!她始料不及,几乎有些乱了方寸。
而萧珏略带遮掩地拢了拢鬓角,心知若明着告诉叶闻昭,她一定不会同意,干脆来了个先斩后奏,现在箭在弦上,她也没什么办法了。
谢初自然不知道这对君臣之间的弯弯绕绕,只当叶闻昭不知为什么出了神,出声试探道:“阁主?”
叶闻昭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来,低低道:“多谢先生。”
谢初笑了笑,扶她上了马,礼数周全妥帖,实在是说不出半点错处来。
叶闻昭感觉自己的心轻轻揪了起来,一阵阵地泛着酸涩。
萧珏遥遥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连马蹄扬起的微尘都平息下来。
“这下放心了?”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一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竟没有丝毫脚步声,身法极轻盈,倒似飘出来的,蜜合色的绉纱罗裙并着髻上一双玫瑰攒珠步摇略无响动。
正是谢初那“谷中庶务繁多脱不开身”的师尊,摇光宫主沈卿之。
“哪里就能放下心......不过是咱们能做的都做了。”萧珏没回头,只拢了拢披风,幽幽叹了口气。
“是啊......你真是操心的命,”沈卿之笑了笑,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显出几分亲昵来,“别再想了,人事已尽,剩下的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我操心,难道你就不操心了?”萧珏挑了挑眉,“大费周章把徒弟送过来就算了,自己还要偷偷跟来,我寝宫的暖阁住得可舒服吗?”
“怎么做了皇帝还这么小气,”沈卿之白了她一眼,笑意却鲜活,停顿片刻,又轻声道,“我不能不着急。快三年了......他身上的‘长醉’就快要失效了。”
“长醉”是杏林宫的一种秘法,以淬药的针刺入奇经八脉,能封住一个人过于强烈的心魔,叫他忘却某段往事。听着虽好,然而是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只能维持三年,封存的记忆仍会慢慢苏醒,重新回到灵台原本的位置。经年之后物是人非,焉知不会比当初痛苦更甚。
但愿长醉不复醒,也不过是凡人不可企及的愿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