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枕头’还跟他师门有点扯不开的关系,让他有点心情复杂。
世事变迁,很多事已经形成了规则与平衡,江湖势力与朝廷勾结一处,在中原武林是很忌讳的——因为一般两方其实都看彼此不顺眼,所以也少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即使是风影阁,更多时候履行的也是皇家暗卫的职责,从不自称为江湖中人,一般也不会主动干涉江湖中事,有点避嫌的意思。
他这位师叔显然没这么高的觉悟,把江湖手段搅进了上位者的欲求和野心里。他熟知中原,又没有名门正派的顾忌和掣肘......
若对方已经有了成算,大麻烦想来还在后面。玉京的地方官也是个与虎谋皮的蠢货,不知道自己搭上了什么棘手的东西,眼下只怕是已经被人过河拆桥了。
谢初心里叹了口气,说到底冲着大宁江山,本质还是国事。其实承星谷避世已久,明面上也早就清理门户,山门一关,外面滔天的风浪也卷不进来。但他还是本能地为叶闻昭发愁。
不过,承星谷尚且如此,那无相......谢初饶有兴致地看了月锋一眼:“看不出来,你现在还接这么忧国忧民的生意?”
月锋好像被他梗了一下,干巴巴地说:“只要开出的价钱够,生意还分三六九等?”
然后给了他一个“再问就要收钱了”的表情。
“谢了。”谢初知道月锋能和他说这些也算是很讲情分了,当然也有分寸,不会刨根问底。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顿了脚步,回头问,“我三年前的事......你知道多少?”
月锋像是猜到他会有此一问,露出了一点不怀好意的笑容,好像在看一个待宰的冤大头。
“太小气了吧!”谢初努了努嘴,“怎么说也是久别重逢,不能送点赠品吗?”
月锋敛了笑意,望着谢初的背影,很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散在夜风里,竟有悲悯之意。
“旧日种种皆如川而逝,相逢一场,我劝你一句,切莫执着。”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锐利地刺痛了一刹,不知道是因为脑海深处那些尘封的记忆被触动,或只是血脉里咬噬着他的蛊虫。
所有人都让他看开,放下执念,好像只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轻飘飘的一句话。他不禁泛起苦笑。人世间的嗔痴爱欲,亲历其中,日夜反复,长养心魔,哪里是一句话能够封住的。
好像他能从叶闻昭那一双沉寂的眼里,看到自己即便无从记起,仍不可挽回的沉沦。
天色熹微,顾与宁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
前一天晚上谢初突然执意要替他看顾,让他去休息,许是连续几晚不眠不休还是太伤神,他也没多想,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闻声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医棚里全是半死不活的病人,有点活气的就他和谢初两个,哪来的喧闹?
他昏昏沉沉地披衣下楼,立时被所见景象吓了一跳。
人们说说笑笑,一夕之间生龙活虎,疫病好像没能留下一点痕迹,他们甚至比一场病之前更精神。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容几乎让他有一瞬的恍惚陌生——日夜萦绕着他的只有那些病容,伴随着无尽的焦灼和忧虑。
有人注意到他,欣喜地叫了一声,人群立刻热热闹闹地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让他有点头晕。
“顾大夫,我们都没事了!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吗?”
“您可不是菩萨转世吗。昨晚好像是迷迷蒙蒙地听到外面有动静,怕不是神仙显灵......”有个老妇人说着说着,激动地就要跪下,顾与宁连忙把人扶住,也是一脑门子黑线。
“是啊是啊,除了手腕上多了个小口子,一点毛病都没留下......”
顾与宁瞳孔倏地一缩,放眼望去,这里至少有几十人,每个人手上都缠着一块小小的纱布。他睡意全消,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几乎有些失态地推开了围着他的人群,跌跌撞撞撞地跑了出去。
顾与宁猛地一把推开门,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嘎吱一声惨叫,好险没作古。谢初正坐在塌上调息,闻言抬头,还有功夫对他笑了一下,看着精神甚至还不错。
只是凝神去看,就会发现周身肌肤都围绕着隐约的黑气,很有些骇人。
顾与宁二话不说,取下药囊,几乎把一把针都扎在了他身上,咬牙切齿:“我看你疯了。”
谢初被他扎成了个刺猬,打嘴炮非常不方便,只好无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