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既已都说清,便也没有太多闲话要叙。颜珉是个利落人,颔首道:“既如此,谢小友的伤势也不宜耽搁了,我即刻便施针。与宁且先带这位姑娘去找间客房安置休息吧。”
见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外,颜珉起身向里走去,轻声道:“你随我来。”
谢初应声,跟在他身后进了里屋。
谢初依言解开外衣坐下,看颜珉取出银针,点燃香炉中的药草。他平素看着风雅出尘,像是对什么都不会太着意,而问诊行针时,便倏尔端重肃穆起来,庄严若有宝相,仿佛真如神佛临世。世上传说中医者常有大功德,得道而飞升,华佗扁鹊都被后人建祠庙供奉,有时候也算能循到几分因由。
银针裹挟着内力刺入肌理,汹涌充盈如海潮,谢初觉得自己的血脉都仿佛跟着震颤,神思也恍惚起来。识海成了一片不可见底的深渊,他笔直地向下坠去,不知过了多久,浓稠的黑暗里仿佛出现了一扇散发着柔白光泽的门,他不由自主地走近,那扇门好像通人性似的,自己滑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了叶闻昭近在咫尺却仍显得模糊的身影,紧跟着一阵不知缘由却真切沉重的酸楚。
“定神。”
颜珉的声音如一柄猎猎破空的羽箭扎了进来,顷刻间一切似真似幻的模糊都粉碎湮灭,心尖的那点酸涩变成了绵延至全身的锐痛,叫他几乎立时呕出一口血来。
“此蛊善匿形,需得催动心念方可现身,与‘长醉’相冲,所以有些痛苦,”颜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上动作却顿了顿,“你若觉得受不住了,我们也可先停下来,等你休整片刻。”
“无事......”谢初咬了咬牙,颤声应道,“前辈继续吧。”
颜珉于是不再说话,下针如飞。
每一秒的时间都在这个过程里被无限拉长了。但在他聚精会神,竭力对抗的时候,最初猝不及防的疼痛过去后,这种痛苦好像也一点点渗入了他的四肢百骸,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他自三年前醒来后,由身到心都维持在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中,好像自己只是游离的魂魄。而疼痛也是诸多感知中的一种,眼下痛得狠了,却生出某种真切存在着感觉。
颜珉将最后一根针取下,那种细密罗织的痛楚渐渐褪去,眼前的人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劲。
长醉封住的执念越深重,被外力唤醒时反应就越激烈......他看着谢初浸透了里衫的冷汗,不由地皱了皱眉。
“多谢先生,”谢初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轻声开口,又道“晚辈还有一事叨扰......”
“眼下只有我与先生两人,关于叶姑娘的旧伤,先生可否对我如实相告?”
颜珉不语,一时间屋内只有他收拢银针的轻响。
谢初便也一言不发地端坐着,他整个人还苍白地有些摇摇欲坠,却无端有种玉石俱焚的坚决,直直地锥在那里,让人无法回避。
好一会儿,颜珉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关于你身上的‘长醉’,卿之和你说过多少?”
谢初很诚实地摇摇头:“我只知道我的一部分记忆被封去了,至于何时想起,如何想起,师尊并未与我详说。”
“但你心里应该有些猜测吧?”
谢初垂眼,片刻方道:“我近日来梦魇渐多,屡屡毫无缘由地心神大动,我猜这个封印应该快到期限了……即使没有任何外力,我也会渐渐想起那些事情,所以师尊才会突然要我出谷。”
“不错,”颜珉点点头,“人间哪里有孟婆汤这样的好东西。‘长醉’本是个饮鸩止渴的法子,三载之后,一切未完之事,未尽之情又回到原点。三年前放不下的事情,三年后能否看破,没人能知道。”
“你的旧事,卿之曾与我提及一二。但你师尊有自己的打算,你想来也不愿意从我这里得知。但我要问你一句,你对叶姑娘如此情深意重,哪怕并不知道昔日与她是爱是恨,因缘如何,就甘愿从一个执念,再陷入另一个吗?”
谢初默了默,忽然起身一礼,郑重道:“先生,我知叶娘与我曾有恩怨,于理不该妄下断言。只是这些日子我反复思量,人活一世,凡事清醒自持,瞻前顾后,未必就是最好的,七情之动皆出本心,实在难以对旁人言明。师尊当日令我出谷,却未教导我应当如何,若昔日之事已成定局,不如今日从心无悔,或许还有破局之机。”
颜珉一时有些发怔,像是透过他看到了某个遥远的故人。
老人常说,情意多寡都是天生。深情之人,哪怕再重来千百遍,一次次的忘却,最终仍踏入不可转圜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