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宛柔顿了顿,才极为不舍地松开谢斐岚,艰难地点了点头。
祝宛柔用护体香料将柳开意的尸体保存得很好,肉身仍如刚殒命时鲜活。眼下被安置在偏殿的一张软榻上,还未封棺入殓。
谢斐岚站在榻前,盯着柳开意没有丝毫血色的尸身,眼睛似乎又蒙上了一层雾气。他失神地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喉头滚动出无声哽咽,心底不断翻涌着剧烈的疼痛,仿佛五脏六腑被狠狠攫住,沉入不见天日的暗黑之中。
恍惚间,脑中浮现出昔年他们并肩作战,把酒言欢,一起历练的过往。柳开意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仿佛从未离去。
可转瞬烟消云散,只剩满腔的追悔懊恼和空虚孤寂。
柳开意修为未突破时,他总觉得柳开意会因寿元用尽而仙解。却从未想过柳开意会以此种方式身逝。
倘若是前者,他还能劝说自己,这是柳开意的选择。可若是后者,他会怀疑柳开意的命数真是如此吗?
思绪翻涌成海,触不到岸。
继续这样放着柳开意的尸身也不是办法,他有该为之事。想必柳开意也不愿看到他这副踌躇不前,难过悲恸的模样。
他勉强收拾好心情,低沉暗哑的声音轻缓响起:“大师兄,你已尽应尽之职,请安心走好。”
祝宛柔幽幽看着谢斐岚,明白此时不是说其它事情的好时机。看到他难过,她心里也不好受。
兴许她不该把柳开意带回来,免教他如此伤心。
谢斐岚却先她一步开口:“宛柔,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到清心阁寻我,我尚有事要问你。”
“谢师兄……”祝宛柔欲言又止,僵立许久才红着眼尾,咬唇挤出一个字音道:“好。”
许久未见谢斐岚,她其实不愿这么快与他分开。方才她抱着他哭泣时,他并没有推开她,是不是说明他开始允许她靠近了?
还是别想得那么好。也或许是因为柳开意和丁巧薇的死讯过于突然,让他失了方寸和镇定才给了她亲近的机会。
无论如何,两个知道她秘密的人已然不在,令人憎恨的叶惊水也不在,她要把握好这样的机会。
人在脆弱时才容易被打动,就像当初她被谢斐岚救下时那样。
祝宛柔一步三回首,身影才逐渐消失在殿门外。
谢斐岚席地坐下,与软塌上的柳开意迎面相对。
默然许久,才喃喃自语道:“开意,直至眼前我才发现,我竟从未问过你,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心里想的又是什么。你总是那副吊儿郎当,洒脱不羁的模样,似乎什么都可随意。却从未说过你最想做的是什么,最想要的是什么。”
“以往总是你听我说话,助我良多,我却从未帮你做过什么。可惜如今惊觉却也无法回报你。唯一知晓你放心不下玄眇宗和众人,我便只能替你守好玄眇宗,守好玄眇宗的众人。”
“还有阿水的事情。你放心,我会把她救回来。”
“巧薇入魔亦是我未想到之事。就算她真的入魔,以你修为却不是她对手么?以她个性,入魔之后真的会选择下毒杀人吗?你们在人界究竟发生了何事?”
即便崔名生三人将事情说得十分清楚,谢斐岚心中还是抱有不少疑问。
可他刚才并没有追问祝宛柔。
一面知晓她在人界每日徘徊于生死之间,一面又要独自面对两位好友的骤然离世,定心力交瘁,难以为继,记忆或有混乱之嫌。
还是等她休息好,平复些心情再提。
他也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任一春回到漳丹峰洞府,看着一成不变的屋子,独独少了那个总爱嗔怪他乱花钱的丁巧薇,心中越发焦躁难受。
眼前恍惚看到了她在屋舍进出,待在药库忙碌,每次历练归来时带着满手灵石笑着唤他的身影,却又眨眼间消逝不见,如同梦幻泡影。
他整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捏住,渐渐破裂。
任一春终于清楚地意识到,从此往后再也看不到丁巧薇在洞府走动的身影,听不到丁巧薇唤他师尊的声音。
他忽而长笑,凄然悲戚。
倘若知道丁巧薇会命丧人界,当时不管丁巧薇说什么,他都绝不答应让她离开。
他的徒弟会入魔?
以丁巧薇的秉性,说她因贪财而死更有说服力。
“真是……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收你这个徒弟。”
这样她就不会死在不该死的地方,连尸身都无人收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