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过得并不好。虽然她救过许多人,但直到她病逝,都没有一人陪在她身边。
看着她抱着自己的内丹孤零零倒在药庐里,连一个帮她收尸的人都没有,谢斐岚十分悲恸,觉得这不该是良善之人该有的结局。
可不等他平复悲伤,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他困在小小的身体里,与曾经的叶惊水重逢了。
他不明白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想要探查清楚,神魂却被禁锢在13岁的身体里,只能像个旁观者那样看着稚童的自己如何行事。
眼前的叶惊水正打算抛下他出门除魔,他却很想留住她。但幼小的他只会目送她离开,然后一个人默默等她回来。
叶惊水每次出门前都会跟他说她会回来,而她也的确言出必行。唯独那一次,她离开后就再完全断了音讯。
随后乱世迭起,邪魔纵横。他住的地方被袭击,而他也差点命丧邪魔之手。
是季郁郇救下他,并带他离开了木屋。
现在的他知晓季郁郇是叶惊水的道侣,便想斥责季郁郇几句。但年幼的他尚不知未来之事,只知道修仙可以离叶惊水更近,还可以保护她。为了能与她重逢,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步入仙途。
谢斐岚看着自己就这样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历练,终于进入玄眇宗,成为内门弟子。他也等到了叶惊水出关,与叶惊水经历了后来的种种。
他有许多次都想改变当下的决定,但都有心无力。再回首,却已经站在一处眼熟的旷野之中。
谢斐岚尚有些恍惚,似乎还未从刚才的经历回过神来。
眼前倏尔出现一张顶上垂挂七彩珠帘幔帐的木榻。飘飞的幔帐在光线中隐约勾勒出人首蛇身的剪影,引人暇思。
“小友,又见面了。”女童轻盈柔曼的声音隔着珠帘幔帐传来,似有几分欢喜之意。
谢斐岚愣了片刻,才回神上前拱手行礼,语调温和谦逊:“竟是前辈,晚辈有礼了。”
女童柔嫩似藕的手臂缓缓伸出幔帐,轻轻往上一抬:“不必客套。你应该有很多事想问我,直接问罢。”
谢斐岚在看到女童时,此前的经历是什么他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女童如此直接,他也不必迂回婉转:“前辈会出现在此,莫非这里是秘法洞天?方才我所经历之事也同样是时光回溯之故?”
女童指尖在虚空一晃,谢斐岚的掌中便赫然出现一张纯白若雪的纸张。他拿着纸张,神色不解地看着她:“这是……我们此前得到的往世书?”
“这是存有《辟地开天书》的开神秘境,只有通过了书中考验方能离开。你可曾听说过此书?”
“未曾。前辈说这里并非洞天而是秘境,莫非此书便是通过考验后的奖励?”
女童笑了笑,对谢斐岚的说法并未加以否定:“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想独占此书。”笑够之后她继续道:“此书力量强大,须由我族世代保管看守,不可被他人所夺。当然,就算此书被人所夺,没有五色石和女娲后人的血脉,此书也无法使用。”
“原来如此,难怪我从未听说有此秘境。”
女童听出了谢斐岚的言外之意也没有气恼,依旧平静地说道:“开神秘境需要有机缘之人才能进来,而你恰巧是其中一个。或许你认为在此秘境会一无所获,但有很多人穷其一生都想进来这里。”
“他们若想得到提升修为的机缘,到前辈的秘法洞天,得到前辈认可便好。为何还要花费一生找寻此处?”
“来这里的并非是追求修为或长生之人。”女童解释:“尔等都有想改变的过去,想要扭转的命数,以及想反悔的选择。难道小友你没有么?”
谢斐岚不由一怔。
女童继续说道:“你方才经历的都是真实的过去,你就不曾动过想要改变的心思么?此书可助你改变过去,走向不同的未来。也可以扭转命数,让自己或他人换上另一种人生。”
谢斐岚当然有很多想要改变的事情。
如果当初他开口留下叶惊水,他和叶惊水就不会分离那么久;如果当初他能早些和叶惊水相认,陪在她身边,她也不会性情大变;如果他能更加坚定地阻止叶惊水,叶惊水也不会死在他的面前……
可是改变之后,一切都要重新来过。
谁又能保证改变之后作出的选择,说出的话就是正确的?
再者,如若他选择改变已经存在的过去,就等同否定了为这个过去而努力的自己,也否定了在这个过去存在的叶惊水。
他做不到。
“……自然是有的。只是我以为带着这些遗憾后悔才能警醒自身,走得更远。活在当下,方能更加珍惜眼前。”
“这么说你并不想借助书的力量改变那些不好的过去?”
“不管对错,都是助我成为我的过程。就算因此再也见不到心爱之人,我也不能动摇。我想换作是她,她也会跟我做出一样的选择。她就是那样的人……”
女童听他说起心爱之人时的温柔口吻,一下被触动到了。她故意提高声调,问他:“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或者那样你就可以再见到她了。”
“就算可以再见到她,她也或许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人了。”
女童没料到他不仅长得好看,还如此专情,简直比话本里看到的那些角色还要有魅力。她只好道:“既你无意,我亦不勉强你。”
“多谢前辈。”
“不必谢我,是你通过考验罢了。”女童不知怎的,像是哭了。声音变得有些奇怪:“顺着日落的方向走吧,出口便在那头。”
谢斐岚又向她道了一声谢。听到她抽抽搭搭的声音,又关心地问了一句:“前辈为何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