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天上的月亮蒙着一层灰柔的薄雾,要起风了。
段飞和须予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门诊大楼走廊里的那道大铁门前,看到眼前的铁门,须予的脸色微微一变,段飞见状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心,须予反手抓住了段飞,深吸了口气,心神这才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不一会儿,走廊的另一头出现了一阵细碎轻巧的脚步声,马铭和许淮水如约而至。
四人集结后,马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兜里的钥匙,轻轻地打开了铁门,领头钻了进去。段飞和须予紧跟其后,许淮水殿后,一行人开始沿着楼梯往下走,月色透过墙上的窗户照在楼梯上,落下了四个高矮不一的剪影。
地下室那扇大门,对于段飞来说已经不陌生了,随着大门的开启,须予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双手也不受控地微颤了起来。
地下室与他们上次来时已经完全是两个样子了,里面的东西基本已被搬空,地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的废纸片,原来满墙的资料柜也只剩下一两架,屋子中间的大瓶子也都不见了,原本的置物柜和手术设备也都已经全部消失。
马铭的目标很明确,进屋就直奔原本放置手术床的位置开始低头找寻。
须予的眼睛则瞟向了另一侧,也就是王仁超当时带他离开时的那面墙,那架柜子依然还在,可当时拼了命移开逃生之门的人却永远也不可能再回来了。须予闭上眼,王仁超的形象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脑际。他的心跳忽然加速,一丝莫名的恐惧袭上了心尖,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恐惧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浓。
就在须予被这无形的力量压得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的手突然被一个温暖的手掌紧紧地包住了。须予睁开眼,段飞正深情地盯着他,用坚定的眼神鼓励着他。那一瞬,须予就像在海上漂流了许久的孤舟突然看到航标,心里顿时有了底。
“就在这里了!快来帮我一下。”房间的另一边传来了马铭的呼叫声。
几个人迅速到位,齐心协力掀开了马铭指定的那块地砖,下面果然有一个洞口。
马铭喘着粗气,直了直腰,指了指下方的台阶:“就是这里了,大家不用急,安全第一,明天尹一臣在市内有个会,今天住他小老婆家了,不在医院,其他人也都被我支开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四人互相看了看,还是按照刚才的顺序,鱼贯钻了下去。
地下二层的空间明显比一层要大得多,里面同样也是几乎被搬空了的状态,只有几个置物架上零七碎八堆着一些物件,地上四处都是一些杂乱的文件纸张。
四人轻轻地踏了进去,自然地分成了两组开始探查。
须予和段飞直接来到了置物架前,架上有许多空位置,根据残留下来的痕迹分析,原来这里应该放着很多大小不一的试管、试瓶、培养皿和药罐什么的,而现在则堆着一些空瓷瓶和很多玻璃碎片。目光所及,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须予的脸上不禁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许淮水和马铭也把地面能检查的都检查了一遍,同样没有收获。
四人有些丧气地聚在一边的墙角,一时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只能重新开始上下打量这屋子。
“我就说这里不会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前一阵,我亲自下来收拾的,有用的资料我都已经给你们了。”马铭有些抱怨地说道。
许淮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得下来看一下的,这件事情各个方面都跟了这么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体会,收集到的信息也各不相同,同样一件东西对你也许没用,放我们这里,说不定就是最重要的线索!”
听了许淮水的话,马铭自知刚才有些失言,忙不迭地说:“也对,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正聊着,须予眼前好像突然晃过了什么,他往最里面的一层置物架指了指:“那是什么?”
话音刚落,其他三人的眼光全部转向了须予所指的方向。
“没有啊!”许淮水还抻了抻脖子,其他两个人也是一脸的问号。
须予弯了弯腰,侧了侧身,又正了过来,往左右试着挪了两步,才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你们到我这里来,对,就这个角度。”他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段飞,又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段飞眯了眯眼,有些犹豫地说道:“好像是有个很微小的亮光。”
“哪儿呢?”许淮水小心地推开了段飞,自行调整了一下角度,也往须予指的方向看去:“对,有,很弱,但是……”
“我们过去看看吧”须予已经一马当先冲在了前面,段飞想上前阻拦,但一把没抓个了空。
四人前后脚来到了那个置物架前,须予眼尖,顺着淡淡的光亮,指了指置物架支撑杆的内侧空隙。大家定睛一看,果然有一小块黄色的金属块被竖扣在那里,那金属块表面平整,并看不出什么异样。须予刚想上手去取,这次终于被段飞恨恨地拽住,并瞪了他一眼。须予一愣,手里被塞入了一副白手套。
“小心点!”段飞一脸严肃地叮嘱道。
须予心虚地点了点头,戴上手套,小心地把金属块取了下来,放在了掌心,许淮水和马铭倒还好,须予和段飞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跂踵!”须予脱口而出。
许淮水和马铭被吓了一跳,一脸讶异地望向了须予。
须予声音微微颤抖,眼神冒着精光:“段飞,看来你的分析没有错,真的有这种东西,这,这是日本人细菌部队的徽章啊。”
段飞在一刹那的惊讶后,表情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这枚徽章,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观看。
一直探着脑袋在一旁观望的马铭突然发出了“咦”的一声,然后手托着下巴,自言自语道:“这个轮廓,这个模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刚说完,段飞立刻把手里的徽章举到了马铭的眼前,许淮水在一旁鼓励道:“快,好好想想,你到底在哪里见过。”
马铭盯着徽章看了片刻,又低头细想了想,眼前突然一亮:“对,有,你们跟我来。”
只见马铭转身快速地走到了地下室紧里面的一堵墙旁,弯下腰,开始在墙上摸索。
还没等另外三人反应过来,马铭已经发出了一声惊呼:“对,就是它,就在这儿了,我移柜子的时候看到过,那时还想着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老鼠洞,你们快来看,像不像。”
须予和许淮水默契地给段飞让开了一条通路,段飞拿着徽章,一路小跑地到了马铭所指的位置,那是一个墙角,在快接近地面的地方有一个不规则的小凹槽,段飞拿徽章比了比,大小正好,他又用手去摸了摸凹洞里起伏的刻痕,目测可以和徽章上阳刻的画面一一对应。
段飞正要把徽章往凹槽里送,许淮水上前一把拉住了他:“段飞,莫急,不是时候。”段飞的手顿在了那里,立刻明白了许淮水的用意。
原本暗黄色的徽章经过绒布的仔细擦拭,在灯光下发出了耀眼的金光,站在裘鸣身后的强伟不禁发出了由衷的感叹:“真是个好东西啊,刻得太精致了。”
裘鸣把徽章拿到了眼面前,口中也不住赞美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跂踵啊,真漂亮,没想到我们的判断居然是正确的。”
肖如意在一旁像看傻子似的看着这两个人,然后转过头,瞟了眼段飞,淡淡地说了句:“这么大动静去了趟慈仁医院,就弄回来了这么个破玩意儿?”
段飞淡淡一笑:“别看东西小,作用可不小,一来证明了我们之前的推断都是正确的,二来这东西将来也许会派上大用场。”说着段飞往周围看了一圈:“其他人呢?”
裘鸣这才把手里的徽章放了下来,面色微沉,有些犹豫地开口道:“那个,段哥,他们都出去找小闹了。”
段飞脸色一变,沉声问道:“小闹还没消息?”
裘鸣神情低落地摇了摇头:“按理说,之前小闹出去执行任务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也是常有的,但他总会在行迹所至之处给我们留下记号,可是这一次,完全失联。”
段飞眼神一变,低头想了一下,说:“两种可能,一小闹出事了,但如果他真出事了,对方为了震慑我们,不论死活,应该会放出消息,而现在并没有。那就只能有第二种可能,小闹还在执行任务,只是也被人盯上了,有人抹去了他留给我们的信息。”
裘鸣把跂踵徽章小心地包好递还给了段飞,若有所思地说:“你的意思是,有人跟在小闹身后,把他给家里留的标记擦掉了?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呢,如果说小闹暴露了,直接抓他不是更简单。哦,对了,”裘鸣说着说着突然想通了:“也许是那个第三方势力干的,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段飞没有回答裘鸣,而是问了一个新问题:“小闹最后一次标记留在了哪儿?”
裘鸣想也没想就答道:“就在垂杨柳南街的一盏路灯旁,那是我们最后追踪到他足迹的地方,这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垂杨柳南街?”段飞的眼光投向了墙边的地图板。
强伟踱到了肖如意身旁坐了下来,对着地图解释道:“那个地方离开元路不远,再往前拐几个弯,就是皇陵西入口……”
“再等等,如果还没消息,就去这里看看。”没等强伟说完,段飞便起身上了楼。
面具人一动不动地看着纸片在自己的手中烧成了灰烬,他曾经如此害怕火焰,那场大火毁掉了他整个人生。可是现在,他心中已经没有了畏惧。做出一个决定他用了二十多年,但确定下来之后,他的内心却突然变得无比平静。他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变成了那个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少年,冷静又从容地筹算着自己未来的发展方向,无畏又坚定。
敲门声传来,面具人优雅地掸了掸腿上的碎灰,平静地问了一声:“谁!”
“是我,井下健!”一个别扭的怪腔从门外传来。
须予懒懒地趴在基地大厅的会议桌上,这每天半小时的练枪已经成了他的心魔,每次完成后都像是渡了一场劫。
一个小男孩从后厨跑了出来,后面跟着的大嫂端着一大杯热水放到了须予面前。须予笑着说了声谢谢,转身又怜爱地摸了摸那个小男孩的头。
大嫂含羞带笑地对须予说道:“不用谢,须先生,我们其实一直想来和你道个谢。”
“嗯!”须予仰起头仔细看了下大嫂,然后开始在记忆库中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