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收容物都不是凭空诞生的。它们往往诞生于有人类活动的地方,在一桩命案,又或者一场动乱之后。它们恐怖诡异的效果,往往也和这些命案和动乱有关。”
“你们觉得它们是凭空诞生的,是因为你们从未关注过同类的死活。”
“你们觉得它们恐怖诡异,往往是因为你们未能感知到那些死难者身上燃烧着的恨意。”
宁三箴一骨碌站了起来。
“那母神之眼呢?”
“它真的是高维度的母神陨落之后的遗骸吗?”
“O-Z342,你们之中有些人或许熟悉,那是被帝国标记为常有危险公民出没的黑星。这里的产业多数都在灰色地带游走,相比起帝国花团锦簇的消费陷阱,这里获取资本的方式更加原始和鲜血淋淋。”
“曾经有一位母亲,她因为非法育婴被放逐到O-Z342。她本以为生下孩子会是她幸福人生的开始。”
“实则不然。”
“在这颗举O星系闻名的赌博星,连婴儿都能上桌来两把骰子。热血上头将生命和未来押上赌桌是常态,审慎的投资和抉择反而是异端。”
“母亲是这样的异端,孩子却入乡随俗得很快。”
“又或者说,母亲的骨子里也流淌着赌徒的血液。她总是在赌,赌自己能将孩子说服,赌孩子会在她的感化下迷途知返,赌孩子下一次不赌。”
“她的血液随着讨债人重锤的落下,渗透了孩子尚且年幼时为她描摹的一只眼。”
宁三箴为自己扣上太空防护服,现在的她大概率可以直接在太空环境下生存,但穿着多少也算一层保护。
她跳出了歼星舰的中央操控室,落入θ星系那层漆黑的幕布中。随身录影机自动跟随。
呼呼的风声从观众们耳边刮过。
“这就是母神之眼的由来。”
宁三箴将母神之眼的档案贴在弹窗上。
“心存侥幸之人,原其罪行竟恕无可恕。”
代表女娲的淡绿色光芒悄悄渗入了黑幕,宁三箴知道她已经在入侵母神之眼了。
一柄长刀浮现在宁三箴掌间,这是一柄寒气逼人的刀,却未开刃,直播间的观众都能从这柄长刀中感受到一种被历史长河浸润的古朴气息。
这是一柄仪式剑。
ρ-K380-E-0004(古剑胜邪)。这是ρ星系流传已久的一柄名剑,其名胜邪。明明是一柄绝世宝剑,却在开刃时屡屡出现差错,最终只能用于典礼祭仪,无法上阵杀敌。
宁三箴将它从收容物基地里顺出来,正好配合她做仪式剑。
她合上眼睛,虚空中传来渺远铃声,这魂铃仿佛并非从她掌间传出,而是直接渗入了所有观看仪式者的心中。
那是一种来自远古的呼唤。
宁三箴握紧手中长剑,胜邪在她掌间振声。
她开口。真空无法传声,因此那声音是直接传到所有观仪之人的心中的。
“开通天地,引气入魂……”
“魄在我手,渡此冥河……”
母神之眼静默着,不知是女娲的影响,还是它本身就没有攻击宁三箴的欲望。
宁三箴身侧亮起微光,一股悠远而古老的气息从她身上爆发开来,隔绝了宇宙的黑沉静默。
“赵尹。”她说出了那个对于母神之眼而言过于久远的名字,“你为何在此徘徊?”
这句话反倒将附着在儿童画上的赵尹执念给问住了。
是啊,她为何在此徘徊?
是因为她仍旧对自己失败的投资和人生感到不甘心吗?是因为她如洪水般泛滥的母爱依旧没有找到出口吗?是因为她对这惩罚美德和情感的世界仍有余恨未消吗?
即便她试图将世间所有人都视作自己的孩子,她想要拯救的,也只有那一个。
母神之眼沉默着,它没有阖上眼睛,也没有转动眼珠。这千年来和她沟通的人太少,试图了解她的人更少,她想郑重地给宁三箴一个真实的回答。
宁三箴也没有因为这长久的沉默而恼怒,她手中的魂铃依旧不紧不慢地晃着。
“赵尹,你为何在此徘徊?”
漆黑的宇宙中浮起一行稚拙的金色字迹,不像大人的字迹,倒像是孩童偶尔涂鸦为之,让宁三箴看起来颇废了一点劲。
“因为我尚有疑惑未解。”
在悬浮一段时间后,金色字迹消散,又一行字迹浮起。
“新的世界,该是什么模样?”
这个问题出乎了宁三箴的预料,但她的回答却是笃实坚定的。
“我不能告诉你那个世界有什么,没有什么,因为我也不曾到达。但它会是一个我们所有人都向往的世界,因为它以我们共同的意志铸就。”
“如果你们不想要工作,那我们就先办法用机械代替。如果你们想要生活,那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会向你们展开。”
宁三箴转向半阖的母神之眼:“你的这个疑问,是对我的酬谢吧?”
宁三箴笑了:“你其实根本不在乎我们所说的那个新世界,孩子死后,世界的任何变化都和你再无关系。”
“但你仍会为了别人对你的关心而感动。我恐怕是千百年来唯一准确称呼你姓名的人。你不介意用这个问题来成就我,来让我说出我想说的话。”
“那么赵尹,你想说的话呢?”
宁三箴挽了个剑花,剑尖指向遥远漆黑的宇宙:“排除掉你在这世界荒唐透顶的经历,百年之后,你有没有什么仍旧想达成的事?”
母神之眼微微阖上,一滴清澈的冰在漆黑宇宙中凝结成花:“我还是想,当一次母亲。”
“好。”宁三箴手中亮起微光,长剑迅捷如电,将母神之眼至上而下一分为二。
这个任何舰船穷尽一切手段都无法靠近的恐怖巨物,在宁三箴剑下不过蒲苇一根,瞬息即断。
“把你的愿望交给我吧。”
“我会为你达成它。”
魂铃声一声急过一声,宁三箴的长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斑斓色彩,仿佛分开了阴与阳的边界,一股远古的渺远气息从中传来。
“吾乃忘川摆渡人,我以我身渡亡魂。”
“伏愿诸君破妄障,寰转长生乐享年。”
一种玄之又玄的契约在宁三箴阖母神之眼间达成,静默的黑域抖动了一瞬,随即横贯整个星系的黑域逐渐衰退,群星开始闪烁,沉睡的人群重返人世。
关注着实时转播弹幕的吴超美如愿看到了所有人和自己当初一样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是什么法门?我从来没见过!”
“太神奇了……这真的是一个收容物能做到的事吗?”
“S级!它一定是S级!”
“古代宗教学的学生表示,宁姐这一套很像我们Δ星系两千年前已经绝迹的葬仪。而且还是地位极高的大祭司级别的。”
“留档!谁有直播录屏?重金求购!我的毕业论文终于有救啦!!!”
“都叫上姐了。”
“到现在你们还不肯承认她就是人类吗?她那么温柔,有哪一点像收容物了?”
“帝国视之为弃子的公共安全部职员,她来救,帝国用来对付她的盟友的收容物,她在乎。目之所及只有帝国在草芥人命,对她围追堵截,你们却认为是她在到处破坏,视她的努力为虚无。可就算是你们这样的人,她也在乎。你们真的要反对这样一个人要缔造的世界,而去支持那个趴在你们身上吸血的帝国吗?”
“已向收容部举报。前面的,你已经被污染了。”
“举报?你就举报吧,老娘在λ星系,有本事你让帝国军舰开过来。不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算我输。”
……
宁三箴并不知道帝国人因为她的举动而产生的震动。她闪身来到母神之眼消失的地方,在那里捡起了一张微微闪着浅绿色光芒的儿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