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路清晰,解决方案简洁有效。”朱景行收回目光,给出了评价。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明显的褒贬,但熟悉他风格的人会知道,这已经是极高的认可,尤其是对于一段来自新人的、看似朴素的代码。他转向助理:“这个案例可以用。资料留一份详细的电子版,包括代码、数据样本和回溯测试报告摘要。”
“好的,朱总。”助理利落地记下。
“谢谢朱总。”刘余暗暗松了一口气,开始利落地保存文件,准备拔下数据线。
就在她收拾好电脑,转身准备离开时,朱景行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她。
“刘余。”
她停下脚步,转身。
朱景行已经走回办公桌后,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款式经典的派克笔,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审视的探究。
“公司给你的录用通知里,试用期是一年。”他语气平静地陈述,“比其他同批应届生长。当时,或者现在,觉得委屈吗?”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直接触及了她内心深处那份隐藏的不安与偶尔泛起的嘀咕。刘余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认真想了想,决定坦诚以对。
“刚开始接到通知时,确实有点意外,也……有点压力。”她选择实话实说,但语气并不抱怨,“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够好,才需要更长的考察期。”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表达:“但是,真正开始工作后,我发现,在这里,虽然压力很大,要求极高,但接触到的问题的真实度、数据的挑战性,还有反馈的速度和深度,是其他地方很难给与的。就像……就像在计算一个策略的夏普比率,这里的‘风险’确实高,但‘收益’——我指的是个人能学到的东西和能参与的项目质量——预期也更高。一年时间,从数据角度看,差不多能完整经历一个因子从构思、回测到初步实盘验证的周期,我觉得……够我用来看清自己到底能不能在这里跑下去了。”
她没有说“证明自己”,而是说“看清自己能不能跑下去”。一种基于数据和周期认知的、冷静的自我评估。
朱景行看着她,薄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被迅速收敛的、近乎“满意”的弧度,短暂得如同幻觉。他手中的笔停止转动。
“出去吧。”他恢复了平常的语调,“另外,顺便告诉IT部,给你的工作电脑升级内存,至少到64G。费用走我的特支费。”
刘余这次是真的愣住了。升级电脑?还是朱总特批?
“……谢谢朱总。不过,”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旧Alienware,“其实……我用自己的电脑也挺顺手,硬件都磨合好了。如果可能,我申请只升级内存,再加装一个散热模块就行。换新机……可能需要重新适应环境。”
朱景行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随你。把需求提给IT。”
“好的。”
走出那间宽敞、冰冷、充满权力与智力浓度的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刘余靠在光洁的走廊墙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似乎被微微汗湿了。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
那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混合着紧张释放、专业价值被识别的满足,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触碰到了某种真实边界的兴奋。
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后,朱景行坐回办公椅,片刻沉默,然后在回复一封徐瑾仪询问晚上是否一起出席某个艺术展开幕的邮件时,罕见地没有只谈论展品或安排,而是在邮件末尾,以极其平淡的口吻多加了一行:
“下午座谈会需用案例。另,今日见到一个挺有意思的‘韧性因子’。”
徐瑾仪收到邮件时,正在律所会议室间隙休息。她看着那行字,美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韧性因子”?这不像景行会轻易使用的、带有些许拟人化倾向的词。她想了想,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好,晚上见”,并未多问。她了解朱景行,他若想说,自然会说明白;若不想,追问无益。只是这个词,像一粒极细的沙,落在了她心中那片平静而理性的湖面上。
而此刻的刘余,已经回到了量化部。她没有立刻宣扬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回自己的角落,打开内部系统,找到IT服务申请单。在“设备升级申请”栏目里,她认真地填写:
??申请人:刘余
??部门:另类数据与量化策略部
??申请事项:笔记本内存升级及散热优化
??具体需求:升级内存至64G DDR4;加装高性能散热硅脂及辅助散热片。
??备注:无需更换新机器,现有机型硬件适配良好,开发环境已深度定制,维持现有设备可保证工作效率延续性。旧设备性能足以满足当前计算需求。
??费用说明:朱景行总特批,从特支费列支。
她依然是那个务实、甚至有些“恋旧”的刘余,计算着效率与习惯的成本效益。但这座曾经高不可攀、弥漫着冰冷雪雾的山峰,在她眼里,似乎悄然褪去了一层绝对的距离感。她依然在山脚,但抬头望去,仿佛能看见一条由坚实岩石构成的、虽陡峭却并非完全无法企及的坡脊。那里风很大,很冷,但视野清晰。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写下那份升级申请时,朱景行已经在市政府那间宽敞严肃的会议室里,面对着政商两界的目光,引用了她那个“利用AIS数据洞察大宗商品隐性流动”的案例,作为启明资本如何运用另类数据穿透传统产业信息迷雾、识别“新质生产力”萌芽的实证。她并不知道,自己那份引以为傲、刚刚得到山顶认可的报告,其底层数据基础,正面临一场来自真实世界最前沿的、冷酷而精准的质询。一场因她而起的风浪,正在她视线不及的高处酝酿。而她所构建的“简洁有效”的模型,或许正隐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更深层的数据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