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顿了顿,补充道:“很多时候,这种‘隐性噪声’的量化,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甚至可能催生新的数据产品。你能想到这个层面,说明你在深入实际问题。”
“谢谢老师。”刘余坐下,手心有些汗,但心里却有些亮堂。专家的回答虽然没有给出标准答案,但肯定了这个问题本身的价值,并指出了可能的探索路径。这比她预期的要好。
她没有注意到,在会议室侧后方,那扇通常关闭、用于行政旁听的小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隙。朱景行的助理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完了后半段分享和互动环节。在刘余提问时,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在小本子上快速记了什么。
分享会结束,人群散去。刘余收拾东西时,王磊走过来,语气平常地说:“问题提得不错,很实在。”
“磊哥过奖了,就是工作中瞎想的。”刘余有些不好意思。
“瞎想能想到点子上,也是本事。”王磊难得地多说了一句,“那个专家提到的贝叶斯网络思路,我们组之前有个废弃的项目里尝试过类似的东西,回头我把大概框架找给你看看,可能有点启发。”
“真的吗?太谢谢磊哥了!”刘余惊喜。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别谢太早,东西很糙,不一定有用。”王磊摆摆手,走了。
刘余心情愉悦地回到工位,感觉仿佛在迷雾中又看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她不知道,关于她今天提问的内容和专家的评价,已经通过助理的简要汇报,出现在了朱景行傍晚阅读的、一份名为《内部技术动态与潜在人才观察摘要》的非正式简报里。
简报中关于她的部分只有寥寥数行:“……在外部专家分享会上,针对数据源隐性噪声量化提出具体实操问题,获得专家肯定。显示其思维开始从单一任务执行,向问题边界探索与多源整合方向延伸。持续观察。”
朱景行扫过这几行字,目光未作停留,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预期中的进展。他拿起笔,在另一份关于某个环保科技公司尽职调查的报告上,看到了其利用传感器网络监测偏远地区非法排污的案例。他沉吟片刻,在报告边缘批注:“可类比‘影子船队’监测思路,关注其多源数据(包括非传统数据)融合与不确定性量化方法。此方法论或具横向迁移价值。”
批注并未指名道姓,但其中隐含的思维关联,若有第三个人能看到,或许会将其与刘余正在摸索的方向联系起来。
周五晚上,刘余难得没有加班,陪父母去吃了家新开的本帮菜。饭桌上,周蕙兰仔细打量着她:“最近气色好像还行,没熬夜吧?”
“还好,妈,项目都挺顺利的。”刘余给父亲夹了块红烧肉。
刘建国乐呵呵的:“顺利就好!跟同事领导都处得好吧?大公司,人际关系也重要。”
“嗯,大家都挺好。”刘余含糊应道,想起李哲疏离的精英感、沈心玥完美的微笑、王磊不动声色的提点,还有……那座遥远雪山上偶尔投来的、意义不明的微光。人际关系?这恐怕是她面临的最复杂的非结构化数据,至今没有找到合适的模型来拟合。
临睡前,她收到陈冉冰的微信轰炸,是一连串考研政治多选题,哀嚎着“选项长得都像真理”。刘余笑着一条条帮她分析,暂时将代码、数据边界、隐性噪声统统抛到脑后。
周末,她拿出王磊给的那个旧项目框架,又结合专家提到的思路和朱景行助理发来的资料,开始尝试勾勒一个极其简陋的、针对“AIS数据盲区影响评估”的贝叶斯信念网络草图。这完全超出了她当前的工作职责,甚至可能毫无用处。但她沉浸其中,就像当初在宿舍里啃下一个难懂的算法一样,有种单纯的、解决问题的快乐。
周日晚,当她保存那个画满了节点和概率箭头、还充斥着大量“待考证”、“假设过于简化”注释的草图时,窗外月色正好。
她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有抬头好好看过月亮了。总是埋头在屏幕的微光里,追逐着数据世界的星辰。而此刻,真实的月光洒在窗台上,照亮了那个小小的“科研新星”盲盒玩偶。
她拿起玩偶,轻轻摩挲着。未来依然不确定,山路依旧陡峭,但手中的“工具”似乎在一点点增加,对“地图”的理解也在慢慢拓宽。那种感觉,并非已经找到了路,而是至少学会了如何更仔细地辨认脚下的岩石和远处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