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规部的通知像一道冰冷的程序指令,精确地打断了刘余因会议成功而产生的余温。
最初的惊愕过后,一种混合着困惑、紧张和一丝委屈的情绪攫住了她。她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在公司内部、为了工作项目吗?使用的数据源,除了公开的AIS历史数据和那些零散的行业报告,就是王磊给的旧框架,哪有什么“非公开”或不合规的来源?
她反复阅读那条消息,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的信息。措辞是标准的公司公文格式,公事公办,没有针对个人的指责意味,但要求明确而严格。她意识到,这可能只是大型机构中,当某个项目触及敏感领域(如涉及特定地域监测)时,标准的风险控制流程。但发生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在刚刚获得认可的时刻,感觉格外突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严格按照要求,列出她构建和优化航运盲区评估框架过程中,接触过的每一个数据源:
1.公开AIS历史数据集(来源:知名海事数据平台公开API,有使用记录)。
2.公开全球港口基础信息数据库。
3.学术论文中引用的部分测试数据集(已注明来源,仅用于方法验证)。
4.王磊提供的内部旧项目框架及相关脱敏测试数据(注明来源及获取途径)。
5.朱景行助理转发的若干公开或半公开行业报告、环保组织调查报告(注明转发渠道及报告原始来源)。
6.从公开网络爬取的特定航运论坛历史帖子摘要(仅用于文本分析,不涉及个人信息)。
7.公开的夜间灯光卫星影像数据产品。
每一条,她都尽可能附上详细的来源链接、获取时间、以及在公司内部可能对应的数据使用权限类别(如果有)。对于报告中提到的“无线电异常活跃度”,她标注其数据来源于一份公开的第三方行业监测摘要报告,并注明了该报告仅提供定性描述和趋势图表,无原始数据。
整理清单的过程枯燥而令人不安。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也没有任何违规之处。但那种被无形之手审查的感觉,如芒在背。
她将清单和说明在周五下班前提交。随后的一整天,她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敲代码时偶尔会走神,望向合规部所在楼层的方向。
王磊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午休时间低声问她:“是不是遇到麻烦了?看你提交了合规清单。”
刘余点点头,简单说了情况。
王磊沉吟片刻:“正常流程,别太紧张。你那个框架提到了地域性差异和间接监测,合规部敏感是正常的。只要数据来源清晰,流程合规,就没事。不过……”他顿了顿,“这也提醒你,以后做这种偏探索性的、可能触及敏感信息边界的研究,最好提前跟直属上级报备一下,或者在项目文档里更明确地标注数据边界和合规声明。”
“谢谢磊哥提醒。”刘余感激道。王磊的话让她安心了一些,也学到了重要的一课:在专业领域披荆斩棘的同时,必须留意制度性的红线与安全区。
流言的风向也因此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王子薇又找到了新的谈资:“听说了吗?刘余被合规部盯上了!”
“啊?为什么?”
“好像是她那个项目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数据……”
“不至于吧?朱总都看好的项目。”
“那可难说,也许朱总也不知道细节呢?现在大公司对数据安全抓得多严啊。”
“也是……看来出风头也有风险。”
这些议论让刘余感到些许烦躁,但她牢记王磊的提醒,不予理会,用更沉默的工作来对抗噪音。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份合规审查的启动,并非空穴来风,也并非完全针对她个人。
就在她提交清单的第二天下午,朱景行在他的办公室里,听取了合规部负责人和CTO的联合简报。简报的主题正是关于“特定另类数据研究项目的潜在合规风险初步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