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了“鑫诺资本”这剂毒药,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深瞳智药”的资金链依然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欧阳懿启动了B计划,与那两家有产业背景的基金接触,但过程磕磕绊绊。对方专业、谨慎,甚至有些挑剔,对技术的理解要求极高,谈判进程缓慢得像在冰面上挪动。公司的气氛,并未因躲过一次明枪而轻松,反而在等待判决般的焦灼中,变得更加压抑。
欧阳懿出现的次数少了些,但每次出现,都像一场低气压风暴的中心。他更多时间耗在外部,动用人脉,寻找新的可能性,眉宇间的戾气和疲惫交织,让他本就冷硬的气场,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危险感。
刘朗的日子,在表面上似乎恢复如常。他依旧是那个沉默、高效、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助理,处理着源源不断的分析任务。但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陈先生开始有意无意地将一些更敏感、更接近核心决策的信息,交由刘朗初步梳理或核实。比如,潜在投资方高管的背景资料,竞争对手最新的专利动态,甚至是一些非公开渠道流传的、关于那两家产业基金内部决策倾向的模糊风声。
刘朗心知肚明,这是“鑫诺资本”报告带来的副作用——信任并未建立,但“有用”的程度被提升了。他在欧阳懿眼中的标签,或许从“可疑的棋子”,变成了“可疑但锋利的工具”。用得更顺手,但也需要更小心的提防。
他谨慎地处理着这些信息,确保每一个结论都有据可查,逻辑链条清晰,绝不掺杂任何个人臆断。他像最精密的仪器,只提供“事实”和基于事实的“可能性分析”,将最终判断的权力,完全上交。
这种极致的专业和克制,反而让陈先生,乃至偶尔瞥见报告的技术负责人,对他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挖掘信息的能力,更有驾驭信息、并清楚自己位置的分寸感。这在初创公司浮躁激进的环境里,显得尤为难得。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一次临时的、小范围的技术复盘会上。
会议是为了复盘最近一次针对那两家产业基金的技术答疑。结果不甚理想,对方对算法底层逻辑的某些环节提出了尖锐质疑,技术团队的解释未能完全令人信服。欧阳懿临时召集了陈先生、技术负责人和两个核心算法工程师,在狭小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刘朗作为陈先生的助理,负责记录会议要点。他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着笔记本,手指悬在键盘上,眼观鼻,鼻观心,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讨论很快陷入僵局。技术负责人坚持算法没问题,是对方理解有偏差。工程师试图用更专业的术语解释,却越说越乱。欧阳懿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桌面,那节奏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花了两年时间,几千万资金砸出来的模型,因为对方‘不理解’,所以就是我们的问题?”欧阳懿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温度骤降。
“不,欧阳,我不是这个意思……”技术负责人急得额头冒汗。
“那是什么意思?我需要一个能让投资人听懂、并且相信的解释!不是你们在这里自说自话!”欧阳懿的耐心耗尽,语气里的火气几乎要压不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记录、仿佛隐形人的刘朗,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他微微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白板上技术负责人刚才画的一个简化逻辑图,又瞥了一眼手边摊开的、自己之前整理的关于那家产业基金近期投资偏好的分析摘要。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那家基金最近投的一个成功案例,其技术路径的底层逻辑,与“深瞳智药”当前被质疑的环节,在某个抽象层面上,有异曲同工之妙。对方不是不理解,很可能是因为“深瞳智药”的团队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技术语境里,用了对方不熟悉的一套“方言”来描述同一个“故事”。
这个发现很细微,甚至可能是过度联想。但前世在朝堂上,在无数奏对和密报中锻炼出的、对“话语”和“意图”的敏感,让刘朗捕捉到了这一丝可能的关联。
在欧阳懿即将再次发火的前一刻,刘朗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他。
刘朗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声音平稳清晰,语速适中,带着一种汇报工作般的客观:“欧阳先生,陈总。我刚刚想到,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来解释。之前整理资料时,注意到‘信达创投’(那家产业基金之一)上个月投资的‘慧眼科技’,他们的核心创新点,是用了某种动态特征加权的方法来解决类似场景下的噪声过滤问题。虽然应用领域不同,但他们向投资人阐述价值时,重点强调的是其方法的‘健壮性’和‘可解释性’的提升,而不是具体的加权算法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