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盼鸢挪动脚步朝他靠近时,宁思言指尖微颤,当即掐灭了烟。
洁白的裙摆在风里随意流动,他的记忆忽地被拽回了七年前那间见证过她翩翩起舞的音乐室。狭窄窗台边的悸动,是他们羁绊达到顶峰的隐秘之地,也是他见她最后一面的地方。
记忆中的人步子轻盈,在他跟前停下,手背在腰后,没有像以往那样倾身看他,只是站着。宁思言目光沉沉,从记忆里抽身,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人。
又是你走向我。
视线正面相接,他的心在表达,嘴上却默不作声。
“你怎么……”盼鸢先开的口,也学会抽烟了?
她原本想问,为什么她在学生时代戒掉的烟,他却抽了起来。可转念一想,这意思像在表达不满,以他们现在尴尬的关系,会不会显得自己管得太宽……
“想问什么?”见她欲言又止,宁思言不紧不慢地用低沉的嗓音追问道。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声线隔着这段不远的距离,递进她耳朵里。
她却抿唇,摇了摇头。
他们置身于灯光昏黄的走廊,各怀心事地沉默。
是否还介怀过去的变故,毕业之后上了什么大学,工作是什么,这些年都去过哪里,后来谈过恋爱吗……以及,有没有想过我?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酸涩交替,却只能隐而不发,盼鸢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个随时会被引爆的炸弹。
那场变故产生的隔阂与自责在她心里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化或消散。她一边任由五味杂陈的情绪泛滥,一边万般谨慎地控制着言语。
片刻后,她想到了一个最安全的提问方式。
只是多年过去,宁思言跟她的默契似乎没有减弱半分,她再次开口,对方的声音竟也跟着亮了起来:“你最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止声。
又是一阵沉默,宁思言喉结微动:“你先说吧。”
盼鸢低了低头,手搅着衣裙一角:“最近怎么样?”
“如你所见。”宁思言姿态随意地摊手,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英俊挺拔,确实光鲜亮丽:“活着,而且混得还不错。”
往日少年意气褪去,他唇角带笑,眉宇硬朗又坚毅,门面装点着大人应有的从容与成熟。
盼鸢收在腰后的手蓦地握紧,眼眶泛热。
她敏锐地察觉到,宁思言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了。
他以前总是用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在人群里周旋,看起来如鱼得水,实际很少将真正的情绪外放,又或者,这只是他新的面具。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宁思言一定经历了她难以想象的曲折与痛苦,甚至在这些痛苦里,有一部分是她带给他的……所以他才几乎没有过去的影子了。
虽然她自己的变化也很大,但少有察觉的时候。
人总是能第一时间观察到别人的改变与过去的差别,最后感到震撼,就像她此刻的心境一样。
宁思言注视着她被夜风撩拨的发丝,垂下的眼睛依旧明亮,只是在面对他时,总透出一丝犹豫来:“你呢?”
盼鸢低声笑了一下,缓缓抬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瞳:“我也还不错。”
宁思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唇角微翘的笑容,这样含蓄又收敛的弧度,他不喜欢。
在桂树底下,头靠在他肩上开怀大笑。
强迫他讲冷笑话,每次他才说到一半,她就要伏台笑半天,才能把简短的一段听完。
再不济,写作业时总有一堆小动作,她不是撅嘴顶水笔,仰头望天,就是不自觉地摆起舞蹈的手型,被他发现走神,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也比现在呈现的状态要好。
盼鸢出来有一段时间了,寒气入体,一点风过来,就能令她的鸡皮疙瘩重生。
她抚上右肩,以不易察觉的幅度深吸了口气。
长年且频繁画画训练出来的超强观察力在旧人面前更加受用,宁思言注意到了盼鸢看似自然却略显掩饰的动作。浓长的眼睫微抬,他掠过她优雅却单薄的衣裙,慢声细语道:“回屋里吧。”
“嗯。”盼鸢点头,要不是叙旧,她早就跑了。
宁思言是迟到人士,一出现,就被那群早已黄汤上头的老同学剿着灌酒,说什么也要把他喝趴下。
高阅更是醺得不行了,酒壮怂人胆,他一把拽过宁思言的肩膀,滔滔不绝地倒起苦水来:“宁思言你、你这人有时候真的很不仗义,咱俩明明在同一座城市,你大爷的,跟兄弟我联系得和网友似地。”
高阅歪歪扭扭地站着,脚下凌波微步,眼看就要把自己绊倒,宁思言眼疾手快,单手托住了好兄弟日渐长膘的腰身。
高阅一站稳,就不忘初心地继续输出道:“你……你那什么破、破工作,一上班就像闭关,几个月都不见人影,想约你出来喝酒吃饭都得看档期。”
“你这酒品啊……”周围人都笑他,尤其是路鸣,摇头吐槽他:“别说宁思言了,我都不想应付你。”
“你丫的又不在枫城,再说要请吃饭……”高阅两眼一眯,凑近去看路鸣,勉强辨认出对方是人是鬼:“也是你这孙子请我!”
路鸣:“……”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怨,宁思言一点表情没变,将高阅扶回吧座,才沉着地解释道:“是真忙,没时间。”
“老高,你这就有点借机撒泼了昂。”陆燃看不下去了,食指骨节点了点桌面,替宁思言伸冤道:“你又不是不了解他们这个行业的头部公司,工作强度本来就大,他又是资深概念设计师,干的都是透支身体的活儿……”
其他人听了陆燃这话,纷纷扭头训起高阅来:“就是,还好兄弟,你不理解就算了,还搁这儿……”
“你少管我!”七嘴八舌的实在聒噪,高阅甩开某个人搭在他肩上的手,还真撒上泼了,墩着酒杯打断他们:“面都见不上,我一年能念他几次啊……”
“你还别说。”周凌审视了会儿眼前的男人,拿手隔空指着宁思言的桃花眼:“你看看宁思言这张完美无瑕的脸,眼下都长黑眼圈了。”
“哪儿?我看看?”高阅泥鳅一样滑下吧座,倾身,凑近去看宁思言的脸:“切,不就有点乌青。”
“……”
盼鸢回来之后又抱酒喝起来了,但她为了不上头,特意开了瓶度数最低的荔枝甜酒,当饮料喝。
刚灌两口,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离家出走了。
她望向男人堆里的宁思言,他正笑着与人交谈,举止从容地脱下西装外衣,露出款式合身的白色内衫,仅凭一张嘴就将所有递到他眼前的酒杯劝退了。
谈话期间,男人们的笑声与叫喊声此起彼伏,他却像个入世高人,不仅滴酒未沾,还能轻松地融入无酒不乐的氛围。
七年过去,可以讲一句物是人非,唯一不变的,是她的眼睛总会自动寻找任何他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