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春,京市来了场严重的倒春寒。
冷空气夹杂着毛毛雨,毫无道理地钻入人们的衣领。明明前几天还有回暖的意思,街边的杨树都爆了茸茸的芽,谁知道一夜北风,又把冬天刮了回来。
顾珩回头往殡仪馆外看,天是灰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碰到,沉甸甸地罩在八宝山的上空。
温致远的灵堂设在东厅,他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朝里走去。
花圈一排挨着一排,从台阶底下一直铺到厅前。焚香的青烟被冷风一吹,散成苦涩,钻入顾珩的喉咙和鼻腔。
来吊唁的人很多,乌压压地站满了半个厅,黑色的大衣,黑色的袖章,偶尔有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啜泣,闷响一下,又再无踪迹。
顾珩站在人群最后。
他今天穿白衬衫,套了件起球的灰色毛衣,最外面,罩着单薄的黑色夹克外套。外套是从学校衣柜里翻出来的,不够厚,挡不住风。他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揣在兜里的两只手都紧握成拳,再怎么用力,也指尖冰凉。
他前面是一排又一排的后脑勺。人多又站得密集,178的他需要微微踮起脚,才能越过晃动的人影,看清灵堂最深处的地方。
那里,花圈的簇拥之中,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在笑。
中年男人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目光炯炯有神,称得上风度翩迁。那是42岁的温致远,顾珩正当壮年的恩师。
白色挽联从高处左右垂下,右边写着沉痛悼念温致远同志,左边写着亲属泣挽。
挽联上老师的名字,刺痛顾珩。他喉结动了动。不忍地闭上眼睛。
眼皮合上的瞬间,灵堂里所有的声音都似乎被隔在回忆外。
另一幅画面带着暖色和温度,来到顾珩眼前。
四个月前,2004年12月,是京市最冷的时候。阳光冷白冷白,穿透玻璃窗,照在电脑屏幕上。
顾珩当时在温致远别墅的书房,窗户密闭,房内暖气充足,仿佛身处盛春。
老师进门时,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思考,屏幕上展示着老师推荐的股票,他心里没底,想问能不能全仓买入。
温致远走到了他旁边,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指着屏幕。
“老师。”顾珩下意识要站起来。
“坐。认识一年多了,还和我客气?”温致远按了按他的肩。
他弯着腰,就着那个姿势,给他讲哪里是买点,哪里是止损线,怎么通过成交量,确认什么时候买入卖出。
“这个股票会重组。”温致远当时说,“可以赌一把。”
他侧过脸来看顾珩,眼睛神采飞扬。四十二岁的人了,竟像个比顾珩大不了几岁的兄长,眉宇间全是少年气。
顾珩永远记得那只股票,平海股份。
那之后,他把一年所得,加上一部分借来的钱,一共七十万,拆借四百万,全部投入到这只股票里。
他贪了,那是他21年,乃至之后人生里,唯一一次贪婪。
顾珩不是赌徒,只是清大大四的学生。
2年前,他19岁,母亲因尿毒症肾衰竭住院,他没有钱,动了炒股的心思。
父亲早在2岁就抛弃了他们母子,上学的钱都是借乡亲的,母亲查出病症后,顾珩跪了十几家,借到7000多,他带着母亲到了103医院,仅仅第一天,没有医保的母亲就花去了上千元检查费。
他知道这是慢性病,要很多钱维持生命。他与母亲相依为命,宁愿用自己的命换母亲的。
后来,他走到了证券交易所前,在开户时,他的学生证被翻出来了,掉在温致远的脚下。
“清大的?”男人翻了翻,还给他,目光看向他用手帕包好的一堆零票,“你要拿多少钱炒股?”
“5000多……”顾珩很小声回答。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把顾珩手里的布包摁回去,“钱太少,在股市里滚没有意义。我借你三万……”
青年目光里带着警惕的神色,温致远知道了,这孩子自尊很高。
“但你一年之后,要还我三万五,有信心吗?”他特意补充。
顾珩这才放松紧抿的双唇,点了点头。
一年之后,顾珩还给温致远3万5,自己留了20万。温致远正式收他为徒。
灵堂里传来低沉的悼词,打断了顾珩的回忆。
“致我们最亲近、最正直的温致远同志。”
顾珩再次睁开眼睛。
所有的颜色都比记忆中褪去了三分。阳光没有了,温暖也没有了,只有那股焚香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那副挽联还在。四个月前还活生生的人,现在钻进了照片里笑。
灵堂前排起了骚动。
顾珩的视线顺着过去,看见了一个佝偻的背影。那是温致远的母亲。
顾珩不认识她,但认识扶着她的少年。
他十三四岁,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白得吓人。少年眼眶血红,眼睛也肿,但没有泪,紧紧跟在老人旁边。他稚嫩的腮帮子上凸出了一道棱,那是咬牙咬的,用了死力。
他是温致远的儿子,温灼。
温灼他妈走得早,现在,连爸也走了。温家只剩下老的小的留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