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用工作手机拨打助理电话。
那头接得很快。
“顾助理。”
顾珩气息极稳,“说具体点。什么酒局?什么人起的冲突?现在什么情况?”
助理姓钱,跟周启行多年,说话一向利索。此刻声音却压得低低的,“今晚周总在福田那边见几个广州来的朋友,约在香蜜湖的一家会所。建东投资的何建东不请自来,他早年跟周总有过节。开始还行,后来就呛起来了。
钱助吸了口气,“何建东带的人多,先动的手,周总那边只有两个当初广州的兄弟跟着,都挂彩了。现在人在派出所,何建东那边也咬死了说是互殴,谁都不放。”
顾珩默默记下所有细节。
“周总伤得重吗?”他问。
“皮外伤,不重。就是,人在里头关着,心里不爽。”
顾珩马上说,“地址发我。我现在订机票。”
“顾助理……”
“地址。”他强硬,“周总再怎么样也是我表叔,他出事,我不可能在京市坐着。”
在公司里他们是上下级,再进一层,对老张和钱助的说辞,周启行介绍顾珩是自己的表侄子。
钱助没再劝,报了福田那个派出所的地方,又说会派车去机场接。
顾珩挂了电话,快速计划自己的行动。落地窗外的月色很亮,照得院子里那丛竹子影影绰绰的。
他上楼,三分钟收拾好一个行李箱,下楼时给温灼发了条短信:“出差,这几天不在京市,有事电话。”
随即打车直奔机场。
凌晨一点的京市,马路上空空荡荡。出租车开得飞快,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滑。顾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不请自来的酒局,掐头去尾的冲突,互殴的定性。
这几个词串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是何建东早布好的局。周启行在深广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树大招风,看不惯他的人多,但能把他算计到派出所里,只能说明姓何的是做足了准备,连后路都堵死了。
他想起周启行说过的话,早年起家很难,手难免不干净。仇家不少。
那时候他只当是随口一提,此刻才真正明白这话的分量。
到机场,他速度买票,过安检,登机。凌晨六点,天还没亮透,飞机降落在深市宝安机场。钱助派的车已经在出口等着了。
车往福田开。
深市的清晨雾气浓重,高楼大厦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无数个还没完全醒来的巨兽。顾珩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周启行发家的城市。
七点不到,车停在喜来登酒店下面。钱助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下车,快步迎上来。
“顾助理。”
“什么情况了?”
男人压低声音:“方律师已经去派出所见过周总了,正在跟办案民警沟通。何建东那边咬得死,说有视频证据,是周总先动的手。”
顾珩脚步一顿:“视频?”
“对,说拍到了周总先动手的画面。”
顾珩看着他,目光很沉:“你信吗?”
钱助摇头:“周总不可能先动手。他什么身份,犯得着跟那种人一般见识?”
顾珩没说话,跟着他走。电梯上行至行政套房层,他开口问:“会所那边的人联系了吗?”
“联系了。他们经理说监控设备故障,那段时间的录像都没了。”
顾珩疑惑,眉头动了动。
到了钱助房间,刷卡进门。顾珩看见一四十出头的瘦男人坐在沙发上。这位是启信深市的合作律师,姓方。
方律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周启行和何建东现在都在福田那个派出所,双方都验了伤,都不重,但都不肯和解。何建东那边更有利,有人证有物证。
“监控我看了。”方律推了推眼镜,“画面里确实是周总先抬的手,但镜头是侧面偷拍的,前因后果全剪没了。何建东是早有准备,这段视频就是专门用来做局的。”
顾珩问:“会所那边怎么说?”
“他们一口咬定备案的监控设备坏了,那段时间的录像全没保存。派出所那边也去调过,确实只拿到了损坏的设备说明,没拿到录像。”
顾珩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雾霭沉沉的深市,高楼林立,鳞次栉比,像密林中根根巨木。天已经亮透了,雾气很大,阳光晒不透,整座城市让人无法摸清底细。
“方律师,”他转过身,“您那边能联系上什么人吗?能说上话的那种。不用他们出面捞人,就问清楚,要推翻对方的视频证据,还需要什么补充材料?”
方律师想了想:“有几个周总的关系,但得看对方买不买账。何建东在深市混了这么多年,人脉不比他少。”
“那就双管齐下。”顾珩说,“您联系人,我去会所。”
钱助愣了一下:“顾助理,你一个人去?”
“嗯。”
“何建东的人说不定还在那边蹲着……”
“那正好。”顾珩声音很平静,“他们越在,我越要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这监控到底是真坏了?还是假坏了?”
他说完,拿起外套往外走。钱助在后面喊了一声:“顾助理,我跟你去!”
“你留下,配合方律。”顾珩回头问,“对了,昨天沟通的客户经理姓什么?”
钱助回:“张。”
“好,知道了。”
顾珩打了个车,出租车往香蜜湖开。
顾珩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楼群。香蜜湖是深市的老牌富人区,别墅和会所藏在林荫深处,低调又奢侈。车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门口没挂牌,只有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守着。
顾珩下车,走到门口。
“先生,有预约吗?”保安拦住他。
“我找你们经理。”顾珩说,“启信证券的。”
保安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深色衬衫的中年男人走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您好,我是这里的经理,姓王。”他打量着顾珩,“请问您是?”
姓王?顾珩心中一动,看来能谈。
“顾珩,启信证券京市总部。”顾珩递出名片,开门见山,“昨晚的事,我想看一下监控。”
王经理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实在抱歉,昨晚监控设备故障,那一时段的录像都没保存下来。”
顾珩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眼睛半眯着,目光又沉又直,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锐利慢慢透出,看得王经理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顾先生,您也理解,我们做会所生意的,最怕这种事。设备故障也是没办法的。”
“王经理。”顾珩打断他,声音不疾不徐,“我知道您是做生意的,也知道您不想得罪人。但今天我来,不是来逼您站队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门口两个保安,不远处还有两个服务员模样的人在探头探脑。
“换个地方说话?”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把他带进会所侧面的一个小会客室。
门关上,只剩两个人。
顾珩没坐,站在窗边,递出一支烟,见王经理接了才开口:
“何建东那边给您什么好处,我不问。但我可以告诉您,周启行周总的背景。周总身家50亿,启信证券今年刚拿下券商牌照,在深市也有分公司。您这个会所离福田不远,以后启信在深市的客户,所有高端商务接待,都是实打实的流水。这些人,是您花钱请都请不来的客源。”
他顿了顿,看着王经理的表情变化。
“您今天帮何建东,他明天能给您什么?一单两单生意?他能让您光提成就能拿上百万一年?”
王经理没说话,但喉结动了动。拿着那支烟不抽。
顾珩压低声音说:“好事都让人家得了,出了事,又要全会所的人背,王经理不觉得不太公平?”
王经理猛然抬头,手里那支烟差点被他捏扁了。他皱着眉头看眼前的年轻人。
“出事那天是张经理负责吧?”
中年男人沉默不语。
顾珩继续说:“我不会让您得罪何建东。我只让您给我看一样东西,酒局包厢门口的监控。走廊上的,不涉及包厢内部。谁先进的门,谁后进的,谁在门口说了什么,谁先动的手,这些对您来说,无非是一段视频。”
“张经理得了何建东的单,您得周总的,公平竞争下来,他不是你的对手。有了周总的关系,早晚你是会所的销冠。”
王经理脸上的犹豫更重了,硬刀子接完,软刀子也顶到了跟前。
顾珩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把话挑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