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一夜没闭眼,清晨时分,歪在凳子靠背上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变成12岁的少年,替大户潜水捉鱼,憋了两分多钟,总算抓住一条肚肥腮满的大鲢鱼。他掐住鱼鳃破水而出,竟看见母亲站在岸边,白底蓝花的碎花裙子凸显她的婀娜,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喊着,妈,你看,我抓的鱼有多大!
母亲笑得更开心,说了什么,顾珩听不清,水灌入他的耳朵,把他困在水深处。
他只见天地被晒得纯白,像极了未曾见过的彼岸,暖得不那么真实。
他抱着鱼伸腿打水,游向岸边,岸却越游越远,母亲后退,笑容藏在阳光暴晒中,褪色成白骨一样的枯白。
妈!妈!少年拼命地叫,放开手里的大鱼,向前游去,恍然间却是无边无际的苦海,哪还有半点岸的影子?
他回头,不见穿碎花裙子的女人,只有一条鱼翻着肚皮,死在他手边。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顾珩猛然惊醒。
上午十点多,阳光已经铺满了留观部,刺眼得让人无处可躲。顾珩眼睛里全是血丝,抬头看去。男人穿着羊绒大衣,站在他身边,皱着眉看他。
“顾珩。”
周启行的声音有风尘仆仆的沙哑。
顾珩愣了好久,眼眶更红,他没说话,肩膀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
周启行绕到他旁边,先看了看床上的女人,又看了看顾珩的脸。年轻人的脸白得吓人,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像一夜之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他揽了揽顾珩的肩:“走,跟我去找医生。”
他把顾珩从椅子上拉起来。
那只手很有力,顾珩被拉得踉跄了一步。等他站稳了,周启行才继续迈步往外走。
护士站的人指了路,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周启行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还是昨晚那个医生,他抬头看见顾珩,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周启行,目光在周启行身上停了一瞬,放下手里的笔。
“坐吧。”
两人在医生对面坐下。
周启行先开口,语速快但吐字清晰:“大夫,我是顾珩的远房堂叔。刚从外地赶过来。我想了解一下他母亲的具体情况,以及后续的治疗方案。”
医生叹了口气,把昨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肾功能基本丧失、心脏负荷过重、高钾血症、多器官功能衰竭的早期表现。他说得很慢,尽量解释不容乐观的病情,说到最后与周启行对视。
“情况就是这样。我们这边条件有限,只能维持。但病人的身体状况太差了,透析的效果越来越差,并发症越来越多。”
周启行听完,思考后问:“如果转院呢?转到京市,我们有自己的医疗资源,可以包私人飞机,最快今天下午就能到。”
医生先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不建议。病人现在的情况经不起折腾。长途转运,路上颠簸,随时可能出事。”他看了看顾珩,“你母亲现在的状况,要考虑路上的风险,不然……”
顾珩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没说话,也不敢看医生,低着头,盯着桌面上医生的笔尖。
周启行看了他一眼,又转向医生:“那在T市,最好的医院是哪家?”
医生想了想:“市一院。那边的肾内科和心内科都比我们强,ICU床位也多。但转院也得看病人的状况,我们要评估。”
周启行拉着顾珩站起来,“麻烦您现在就评估。需要什么手续,我们马上办。”
医生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
周启行拉着顾珩走出诊室,站在他对面,扶住顾珩双肩,用有力又沉稳的口气告诉他,
“一医院那边安排好了,京市的专家也会参与会诊。你什么都不用管。”
顾珩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拳头焊死了一样攥得紧紧。
“顾珩!”
周启行皱眉,放大声音叫出名字。这时,顾珩的肩膀才开始抖,男人感觉到年轻人无法抑制的恐惧,浮萍一样波荡。顾珩咬着嘴唇,拼命忍着,抖从肩膀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怎么也止不住。他抬起手捂住脸,掌心下,有滚烫的东西渗出来。
周启行把他拉进怀里搂紧。顾珩的脸埋在他肩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好久好久,他才说:“我妈……我怕……”
周启行用最大力气抱住他。窗外的阳光亮得让人无处躲藏,可这个角落很暗,暗得藏住所有软弱和眼泪。
他在他耳边沙哑地说,“给我冷静下来!你妈现在只有你了!”
被如此用力几乎是强迫地抱着,顾珩的颤抖慢慢停息。他拉开距离时还有泪痕,但脸上已经干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去办手续。”
“我打个电话,安排下人。”周启行离开他。
下午一点,市一院的救护车到了。
单人病房在住院部高层,朝南,阳光很好。房间不大,比急诊留观部安静很多,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
顾珩看着护工把母亲安顿好后,在床边坐下,浑身无力。
母亲还在昏迷,脸色和早上一样,蜡黄,透明,像随时会被风吹碎的干花瓣。病房里的空气干净,没有急诊部那种混杂的消毒水和汗味,也没有来来往往的嘈杂。
可是越干净,顾珩越觉得空,觉得心慌,他下意识抬头,看见周启行站在窗边,微微皱眉,还在低声打电话。
从昨天中午到今天下午,顾珩超过24小时没有吃饭。
周启行挂掉电话,看向顾珩。青年刚站起来,就脚下虚浮,一个趔趄往前面栽倒。男人立刻伸手把他捞到怀里。
看着顾珩干裂的嘴,周启行差点低吼,他压抑着声音,“你吃东西了么?”
看着顾珩呆愣的模样,男人掐着他的下颚盯着他无神的双眼,“去吃。”
“我要陪着我妈……”
周启行把他摁在沙发上,“我让钱助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