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份愧疚,已经压得周启行喘不过气。
他怕。
怕过几年,感情更深时顾珩才知道真相,怕顾珩会疯。
也怕自己日日夜夜背负着一条命的债,恩越重,仇最后越深,愧疚磨干净温存,救命的恩变成脖子上的绞索,杀了他们最后的爱情。
周启行转身,走出客卧,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厨师已经在准备早餐。
周启行洗个澡,换身衣服,下楼吃早饭。
顾珩醒来后,他监督他吃药。
他们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关于天气,关于行情,关于启信。
他不会提起那个一辈子就做过一次的梦。
六月过完,京市彻底迎来盛夏,奥运开幕进入倒计时。
顾珩在怀柔住了三周。周启行工作日回市区,周末过来陪他。
他没有放弃追查,后续又一次拨了那四个号码。这次终于有人接了,对方是个中年女人,说明当初是亲戚介绍说可以放贷,但是现在管得越来越严,当年的事在灰色边缘,她希望顾珩不要再联系她,也不要再往下查了。
她强调了是自己的钱,顾珩也就不再打扰。
线索到此为止,只剩下温致远的诗。
盛夏的蝉鸣无处不在,替顾珩进行不知疲倦的追问。
他回了紫玉山庄,周启行日程很忙,有时一周都见不到人。七月上旬,男人出差去海城,参加券商中期策略会。走之前特意叮嘱顾珩,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每天在院子里走走。
顾珩的身体恢复得还可以,现在慢走三十分钟不会气喘。
他作息规律,每天早上散步,中间盯盘,下午复盘,早早睡觉。
周启行落地首都机场是七月十日下午,天气热得如在铁板上炙烤,幸而他走VIP通道直接钻进迈巴赫,免受蒸热的苦。
“周总,咱们去哪?”
周启行嘴边的紫玉山庄咽了回去,他报了另一处:“R大附那套房子。”
车驶入小区人车分流地下车库,男人从电梯到十五楼,输入密码,大门敞开。
客厅很大,落地窗朝南,从窗户往外,能望见学校操场和教学楼。七月的校园空无一人,只有蝉鸣。三室两厅,主卧带衣帽间和卫生间,次卧朝北,书房朝东。
书房里摆着张升降书桌,多显示屏的电脑已经配好。书桌后的书架上,周启行按照自己的理解,给顾珩买了不少书。
他想象他坐在这里盯盘,垂头,写写画画,复盘,写交易日志。他又走到客厅,仿佛看见顾珩坐在皮沙发上看新闻,偶尔发表意见。
厨房里厨具一应俱全,顾珩很会做饭,给自己做面条时围着围裙,手掌握刀柄,刀工精细。周启行打量眼前全套进口厨具和设备,想,顾珩会做什么呢?面条还是家乡的烧黄鱼?
顾珩的影子在这套房子里走来走去,偶尔也有温灼,这里不再是周启行给他的众多精致牢笼。
这里会是一个真正的家。
这是他能送给他最后的东西。
早上,卧室窗帘自动打开,阳光把他叫醒。他大概不会赖床,洗漱后,煮一杯咖啡。
然后他走进书房。显示器显示隔夜外围行情,九点开始,他全神贯注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下午收盘后,他会去会所游四十分钟,然后上来冲澡,头发湿漉漉地回来,T恤领口一圈水渍。
晚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或者看电视,再晚他走进主卧。侧躺在右边,不压住受伤左肺,呼吸慢慢变深。
这些画面作为默片,在周启行脑海里播放。然后另一个画面突然挤进来,粗暴地撞碎了前面所有的平静。
一具模糊的身体,压在顾珩身上,躺在他给他买的床上。
周启行的眼睛猛地睁开,双目猩红充满血丝,狠戾外露。
他深吸两口气,才压下起伏的胸口。
他还是想把顾珩锁起来,锁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碰不到他、想都不能想。
老张在地库等了很久,才等到周启行下来。
男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回紫玉山庄。”
车停在别墅门口。
周启行下车,让老张先走。
他沿着小区里的路往湖边前行。
顾珩坐在长椅上,面朝水面,姿态安静,他穿着纯白短袖T恤,脸颊微微泛红。阳光吻他的侧脸,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又年轻。
周启行在他身侧坐下,没有立刻出声。
潮气混着顾珩身上浅淡的香,慢慢渗入男人嗅觉。
青年的手背晒得微红,周启行见了,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才轻轻搭上去。
顾珩偏过头,落日阳光把他眼尾浸得发软:“回来了?”
“嗯。”
周启行指尖没挪,感受着对方的温度烫进心口。
两人沉默地坐着。
天鹅划着红掌凑过来,歪头瞥了瞥他们,又慢悠悠地游远。
“差不多了。”顾珩先开了口,“我感觉可以回启信上班了。”
周启行没敢转头:“再说吧。先养好身体。”
风卷着过来,顾珩偏过脸咳了两声,声音很轻。
落日铺在他脸上,连鬓边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柔软、干净,丁点儿没沾过那些烂在泥里的算计、债务和人命。
周启行脑子里反复晃着让他走三个字,可手却不受控制地又攥紧了他一分。
湖面上的鸳鸯成双扎进水里,自在又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