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点,顾珩惊醒。
ICU惨白的灯光仿佛还在眼前,呼吸机里咕嘟咕嘟的水声仿佛刚刚消失。
他直起身,把汗湿的T恤掀起来。
胸口愈合的伤口似乎有了生命,疼痛不停蠕动,留下永远填不满的空。左肋下方的疤,一突一突地跳痛。
睡前他吃了两片安眠药,也不过撑了四个小时。
秋夜不是盛夏,已有凉意,湿T恤贴在后背上渐渐冰寒。
顾珩掀被下床。
他轻手轻脚地走,怕吵醒温灼。
他坐在书房,不开灯,电脑屏幕散发幽蓝的光。
他从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沓纸。
还款计划书。
里面按照每月为界,计划出应攒下的数额,持续时间两年。
两年后,温灼上大学,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到那天,他要把四千万连本带利还给周启行,他不想欠任何人的债。
电脑屏幕上是顾珩在启信证券的个人账户。
目前他没有任何买入,但研究报告已经写了几个版本。
为什么不把账户转走?的确,启信的个人账户,周启行有权限看到。
至于男人会不会看,顾珩并不多想,不看最好,就算一笔一笔看了个清清楚楚,也不坏。
他就是要让他看。
看他是怎么从零开始,靠自己翻身。看他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人,离开他之后,到底能走多远。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三点四十七分。
顾珩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敲下第一行字:2008年9月1日,盘前记录。
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他。
六点半,次卧的闹钟响了半天才被按掉。
温灼踩着拖鞋慢慢挪,头发乱糟糟,眼睛还睁不开。他循着香味儿摸进厨房。
平底锅里吐司边缘焦脆,旁边小锅里热着的牛奶结了一层奶皮。顾珩站在灶台前,有点大的白T恤套在他挺拔的肩上。
“香。”温灼黏黏糊糊说。
“醒了?”顾珩不回头,把煎好的吐司放盘子里,铺上两片火腿和一个蛋,再盖上另一片吐司,对半切开。
“嗯。”
“外面等着。”
“哦~”温灼拖长鼻音,拉开餐椅,下巴搁在桌面上,像只没睡醒的大型犬。
顾珩把三明治端出来,推过去,又倒了杯牛奶。他给自己做了份一样的,只是牛奶只倒了半杯。
“中午回来吃饭吗?”青年问。
温灼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含混地说:“不回了,中午学校食堂对付对付。”
“你们让回来午休么?”
“应该可以,要跟学校报备。”
顾珩小口喝了牛奶,失眠带来的反胃好了些。
“晚上呢?想吃什么?”他问。
温灼嚼面包皮,“想吃红烧排骨,还有番茄炒蛋,要汁儿多的。”
“几点?”
“我五点四十到家吧,晚上晚自习可以晚去会儿。”
“行。”顾珩应得干脆。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听着窗外大街上渐渐人声密集,城市在阳光的照耀中逐渐苏醒,暖黄落在盘沿上,带着点柔。
温灼三口两口解决掉早饭,端起牛奶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嘴边一圈白胡子。顾珩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少年接过胡乱擦一把。
“走了啊。”温灼起身,书包早就收拾好放在沙发上,他长手一捞,单肩挎着。
“路上慢点。”
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间。
顾珩把盘子收了,擦干净料理台。然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时间刚过七点,他先查看隔夜外围的市场情况,简单复盘后,他登录交易软件。
启信证券的界面他闭眼都能操作。账户里的四千万安静地躺在那里。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开始。
屏幕上跳出股票代码和价格,红红绿绿的数字滚动着。顾珩的目光扫过去,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急于动作。
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这是他离开启信,重回二级市场的第一天,没有自营席位,没有研究总监的风控审核,没有交易员的执行指令。只有他自己,无数代码和这台电脑。
显示屏的微光映着他的脸。窗外京市九月的天空很高很远,几缕薄云被风吹散。
计划书上的数字,两年,他的目标是两亿。
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已经在路上。
他敲下第一笔买单。手指离开键盘的瞬间,他感觉到不习惯。
在启信时,他一个指令下去,交易员会替他完成一切。现在每一笔买卖都要自己来,连撤单都要亲手点。
他按照自己的理解,买入地产和基建相关板块,投入资金不到二十万,他在找自己的节奏。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比记忆中慢了半拍,顾珩知道这是心理作用,市场还是那个市场,只是他离开太久了。
十点半,他把早盘的成交单翻出来看了两遍,没有追高,没有冲动,每一笔都按计划执行。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没生,脑子还管用。
三点整,收盘。他的账户浮盈不到两千块,方向对了,钱不重要。
他翻开记事本,开始写复盘笔记,写完他合上本子,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