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这日,天也晴得透亮。
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
顾珩不喜欢人,一个人在家避世。上午复盘,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没意思。
温灼回去陪他爷奶,家里冷清,吃饭也没胃口。他随便下了碗面,没几口就倒掉。
下午两点多,他换了衣服出门,家政阿姨也要过节,口粮采买只能亲自来。
小区门口的菜市场门上贴了张告示:国庆放假,十月四号正常营业。
顾珩在门口看,旁边卖水果的大姐正在卸货,招呼了一声:“买菜啊?关了关了,你得往北走,那个露天市场还开着。”
“北边?是过了十字路口那个?”
“对,就那个。今天人少不了,你赶紧去,晚了好的都没了。”
顾珩道了谢。
露天市场都是简易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顾珩差点被人流推倒。
菜摊前满满的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他挤到跟前,挑了几根黄瓜,又拿了一捆菠菜。随后踩着一地鱼鳞和积水,买了两条现杀的鱼,拎着袋子往回走。
阳光照在背上,热烘烘的,衬衫贴着皮肤,有一点潮。路上人不多,都回家过节去了,偶尔有几辆车从身边开过去,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见他两手的菜,帮他把门禁刷开,笑着嘱咐您慢点。顾珩点头道谢,进了小区。
突然,他停下脚步,往后看。
马路上来往车辆许多,他却没从中看到什么。
“做什么白日梦呢。”他自嘲。
他没注意到身后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奥迪A8停靠路边。
周启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开到了这里。
老张放假了,他难得自己开车,没有目的地,就是不想在别墅里待着。
他没开迈巴赫,那台太显眼,A8好,旁人见了不知底细。这车开了快八年了,后座都微微下陷。
也是在这辆车上,他第一次在清大东门向顾珩递出名片。
沿长安街往西,过了复兴门,又往北拐,三环堵得一塌糊涂。他从小路穿,也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这条路上。
等红灯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顾珩住的地方。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往前开了几十米,靠边停下。
车里的音响播放外国女声的柔情婉转,他听不出其中哀怨。伸手把音量调小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飘来飘去,停在小区门口。
他并不是想看见谁。他只是太累了,想找个安生的地方休息。
以前,他回紫玉山庄,有人等他,能聊得上几句工作,能懂一点他为什么会累,而不是像其他围上来的人说,你这么有钱也会不开心吗。
作为一艘巨轮的船长,金融危机下,他时时刻刻紧绷,保证启信能不被掀翻。他要应对银行、客户和市场,一秒不能松懈。站得高自然不胜寒,管它是泥土的山还是金子的山。
周启行闭上眼,总觉得有个身影在眼前晃,兴许太累了,他睁眼后,还能看见那个背影。
眨了几次眼,他才明白不是幻觉。
那人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从马路对面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眉目被人流冲淡了些。
周启行的手放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那人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说了句什么,然后门禁开了,那个人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几秒钟的事。
从前那人走路总在赶时间,总在想下一步。现在他走得稳,步伐踏实,每一步都踩得实。
明明才一个多月没见,周启行却想念得紧,怎么也看不够。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陷入,情感又叫嚣着想要抱他。
周启行盯着已经没人的小区门口发呆。
九月中,他给医院打过电话,询问顾珩的情况。医院原则上是不会透露病人信息的,只是周启行总有办法。
顾先生的情况略有好转,虽然情绪保持不错,但是失眠变得严重。心理治疗是个长期且系统的过程,急不得。周启行记得当时医生这么跟他说。
这些天,他也留意过顾珩的账户。青年开始有动作,虽然是小仓位,却依然是快狠准的手笔。
周启行倒希望他多静一静,拿着那笔钱,给自己一条短暂的活路。
男人点起一根烟,让尼古丁充斥肺部。
他该走了,但他不舍得走。
顾珩现在在干什么呢?在1501里做饭,还是看书?他想,越想,就心里越软。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小区门口无数人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和路。
这些人都跟他没关系。
那个进去的人,也跟他没关系了。
长假第三天,京市开始下秋雨。
顾珩在收衣服,看见楼下的温灼,他没撑伞,把卫衣帽子兜在头上,从小区门口一路小跑过来。顾珩赶紧去开门,过了会儿,湿了一半的温灼出现。
“你不是说待五天吗?”他递给他毛巾。
“想你了呗。”温灼说得特自然,把湿漉漉的外套随手丢在地上,“我爷奶那儿书都没有,我怎么刷题?”
顾珩把他书包里的书掏出来:“不早说,我去接你。”
温灼嘿嘿笑,光着脚往浴室走。
顾珩将湿的书一本本摊开,用吹风机一页一页地吹干。
温灼从浴室出来,披上浴巾,只穿了条内裤晃来晃去。少年人正抽条长个子,腿长肩宽,清瘦的骨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水珠顺着他脖颈往下淌。
“珩哥,晚上吃点儿啥?”
顾珩看他一眼:“衣服穿好,别感冒了。”
“没事儿,小爷我身体好得很。”
温灼见顾珩帮他吹书,嘴角斜斜勾出一抹弧度,满意地回房间套了个T恤出来。
“你想吃什么?”顾珩问。
“嗯……汆白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