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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重逢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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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攀却是个眼明心亮的。方才一路走来,就见这两人有意无意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虽然他知道两人素来交好,可他明明记得之前在浙江时,两人似乎因为霍昭搬家的事闹过不愉快,以至于胡一庭回京前得那段日子,两人相见时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可如今怎会如此亲密,还隐隐透着暧昧?

林攀受薛潜严格管教,早已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嘴上的门也把得紧,不愿乱去揣摩或询问,当然也不愿意掺和他们两人的爱恨情仇,于是只微笑着摇了摇头,自己搬了个小板凳缩在门边,努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铜盆里的炭火烧得劈啪作响,胡一庭在盆上架起铁网,顺带煨了一壶热茶。他先将第一杯递给门边的林攀,随后才与霍昭各捧一杯,温热的茶气氤氲升起,模糊了霍昭的视线。

此情此景让霍昭恍若回到多年前南京的冬天,那时母亲尚在,父亲每每从衙门回家,两人也是如这般在院中生火取暖。之只是霍昭那时尚且年幼,不懂父母平日里为何总有说不完的话,也无心去听,只顾着在院中疯跑玩闹,不是爬树就是逗猫,就差不敢在父亲面前上房揭瓦。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段猫嫌狗不待见的顽童童年,却因为父母的宽厚和纵容,早已在他的一生中埋下了最珍贵的种子,此后不被约束的洒脱和率真便一直常伴左右,即便因为挫败而有过片刻蒙尘,也未曾真正离他而去。

而此时,两人并肩而坐,跃动的火光勾勒出胡一庭柔和的肩线。在这样的温馨而平静的午夜,霍昭觉得身旁之人褪去了探花的光环、也不再是在朝廷之上舌战群儒的天子之臣,他只是一个普通男子,一个在生活中寻常可见的男子,有着圆润的肩头、温和的感情,会体贴地在倒茶时将壶口压得很低,会在听自己说话时眉眼弯弯地笑,甚至会知情知趣地借口天寒,悄悄将凳子挪近,使得两人的臂膀在衣袖下若即若离地相贴。

“杭州那边如何?阿源的信写得含糊,我也看不太明白。”

霍昭知道胡一庭最牵挂曹源,一边懊恼自己昨日忘了及时转达消息,一边拣要紧的说:“他最近在牵头商会的成员和洋人洽谈订单,这小子在生意上极有天赋,简直帮了我大忙。别看他平日叽叽喳喳,话比谁都密,实则算账合计却比谁都精明。”

“阿源以前打牌就爱打牌,还会算牌,而且算得很准,十有九赢,后来街坊邻居都不愿同他打了,见他都绕道走。”

“你说,要是我送他去日本待两年怎么样?”

“阿源性格活泼,对新事物又很感兴趣,出去见见世面正合适,不过......也要看他自己是否愿意?”

“我还没问过他,你现在也不要同他说,依他那性子,若是提前知道了,怕是立刻要撂挑子不干了。”霍昭长长地叹气道,“如今沿海的战事稍稍松懈,两国的建交还得看这次开海的成效。所谓开海贸易,从来都不是单向的,我们想让他们高价买丝绸瓷器,他们自然也有本国的物件想卖给我们。能否双赢还需要时日去验证......所以送他去日本的事,待一切稳妥再安排也不迟。”

“谢谢你......”

胡一庭无比明确,正是有了霍昭在浙江的奔波忙碌,才让朝廷看到了开海实施的希望,自己才能在京城心无旁骛地推进改革。胡一庭没有说出剩下肉麻且繁缀的感谢,只是深深地望进霍昭眼里,霍昭却浑不在意,抬手用茶杯轻轻一碰他的杯沿,如饮酒般仰头豪爽地一饮而尽。他全都明白,但他不需要胡一庭的感谢,这也是他自己想做的事。

霍昭放下茶杯:“刚才这些事,我想你大概都能猜个七七八八,但有一件事你绝对猜不到。”

“什么?”胡一听竖起耳朵。

林攀虽然没有和他们坐在一处,但无奈院子太小,说出口的话乘着风,多多少少都能听见,霍昭有心隐瞒,便凑到胡一听耳边:“范彧向肖纯提亲了。”

此事实在是过于震惊,胡一庭惊讶得半天没给出表情。

“不过肖纯拒绝了,”霍昭大致说了下两人之前的纠葛,又叹道:“肖纯在你走后,就去了广东学艺,今年夏末回的杭州,本来想着冷静了大半年,两人的关系应该明朗,但是肖纯似乎是有意躲着范彧似的,不仅搬到外面去住,还时常不吭声不吭气地隐匿行踪,或是隔三岔五便借由采风之名游走各地。范彧被她折磨得够呛,好不容易堵着她人,磕磕绊绊地说明自己的心意,又被肖纯不冷不热地无视,哎,这两人简直和小孩子玩捉迷藏似的,我看着都着急。”

胡一庭犹豫着开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其实我没看出来肖纯和范彧之间有什么,倒是范宁......”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霍昭向胡一庭投以相逢恨晚的目光,“范彧不相信我,我说他当局者迷,他还反呛我以己度人。不过你倒是猜得没错,阿宁在大半年前便不见了踪影,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后来沈乾师父悄悄给我写了一封信,说阿宁两月前到了南京,在他的别院习武,不久前又北上去了边疆,说要在那一带游历。师父信中还说,阿宁曾恳求他不要将她的行踪透露,但他觉得我们定会牵挂,所以才特地写信告之。”

胡一庭一边笑意盈盈地听着,一边垂下了眼。和浙江轰轰烈烈的热闹比起来,自己这边冷冷清清,孤独得有些寂寥。

自己和周庭兰、郭廉除了抵京的第一天在一起热热闹闹聚过一次,后来便再没有聚齐过。周庭兰与自己虽然偶尔还会单独约见,一起谈谈心聊聊天,但是郭廉......如今别说是旧友,就连在朝堂之上相见,他都是冷着脸擦身而过,在外人看来,自己同他连点头之交的同僚都难称得上。

霍昭自顾自地说着,没有注意到胡一庭逐渐黯淡的眼神:“其实仔细想想,他们两人都对肖纯有意这件事早就有迹可循,毕竟两兄妹从小到大一个脾性,我始终记得以前自己买过一双鞋带回舅舅家,刚开始两人都不要,后来范彧说喜欢,范宁就抢着要了......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点没变,遇事非要争个高低输赢,现在好了,两人终于闹翻天了。”

“我还从来没见过他为什么事情忧心,他向来都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

霍昭笑回:“那可不?我说他是天上的神仙下了凡,终于肯屈尊体验一下凡百众生的酸甜苦辣了。这下好了,他非得缠着我大吐苦水不可,可怜我白天累得筋疲力尽,晚上还得强打精神听他絮絮叨叨,真是有苦难言。”

然而霍昭没有说出口的是,不只是范彧有一肚子苦水要吐,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他们这对难兄难弟便会抱团取暖,交换着各自不为人知的心事。

“怎么了?你不开心?”

胡一庭眉头琐着,听闻这话立刻提了提眉心,将与郭廉的不愉快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没有的事......对了,上次西北蝗灾你捐赠的那些钱粮......”

“哦,不止是我一个人,为了讨好朝廷,提前拜个码头,商会的成员们多多少少都捐了,怎么?”

“我不是说这个,”胡一庭支支吾吾,“......你可给家中留些余财?”

霍昭意外胡一庭居然能问出如此“世俗”的问题,噗的一下笑出声来:“怎么?看来我们不事生产的探花郎也开始精打细算过日子了吗?你放心......”霍昭凑到他跟前,故意将声音拖得又绵又软,“留的钱够你过门。”

胡一庭还是一挑逗就容易红脖子,霍昭对着这百试不爽的反应乐了半天,又怕他恼羞成怒,及时叫停:“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言归正传,本来那些钱都是靠织造局和南洋的生意赚的,现在都还给朝廷也没什么,康阜钱庄能正常运作、布庄能勉强经营,织造局的织机不至于空闲,洋人愿意和我们做生意......其实有这些,我就很满足了。”

“所以你每天都在疲于拆东墙补西墙?”

胡一庭一语中的,成功揭开霍昭避轻就重的粉饰太平,霍昭心虚地不去看他,只盯着烧得发红的炭块,弱弱地回:“这还不是拜你所赐!”

胡一庭愣了一下,心道:他真是为了让我在朝廷中拿得出开海的成绩才这样的?念头甫一冒出,愧疚的汪洋又涌上心头,霍昭见他沉下脸色不说话,就知道胡一庭内心肯定又在天人交战了,及时打住:“停停停!不是你想的那样!”

胡一庭不知道的是,在他不顾一切为霍丛山翻案、与庄文尚竭力周旋、安顿因洪水受难的灾民并力推开海的漫漫长路上......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粒火种,坠入霍昭自少年时便已沉寂的心原,轰然点燃了那不计后果的救国之志。可霍昭纨绔惯了,向来习惯用不在乎来掩饰内心真正在乎的东西,又觉得难为情,于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揉了揉胡一庭的头发,轻声道:“困了,我们进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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