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低下头,用余光偷瞄了瞄薛潜,见他右手的手指的指节从左到右依次波动,便拱手道:“陛下,小人不敢。”
“这有什不敢的?快快说来,”见霍昭还是双唇紧闭,像在吊谁的胃口似的,朱彦慈干脆许下重诺,“朕现在就免你无罪,这么多人作证,你还怕什么?快讲!”
霍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回陛下,洋人之物,也非一无所取。小人观洋人之兵器,绝非奇技淫巧,尤在火机一道,已经领先我朝。眼下北疆不宁,军费耗损巨大,故小人以为,当前首要便是引进西洋枪炮,充盈我军的军备,解北境之困。”
“大胆!”郭廉大喝一声,“无知竖子!军火一事岂容你妄议?若准许洋人在我朝买卖军火,他们便会生出逐利之心,就算朝廷明面禁止,但黑市又如何断得干净?那时岂非有心之人便可持金求购?虎视眈眈的洋人、包藏祸心的土匪、为虎作伥的流民......如果让这些人拥有了洋人的火器,朝廷又该如何管制?难道要坐视天下大乱、国将不国吗?”
丁澄紧随其后提醒道:“霍昭,军火乃朝廷重器,关乎国运,你一介商贾,当恪守本分,着眼于经营便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慎言!”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沙哑地缭绕着,久久未能平息。朱彦慈紧抿着唇,阴晴不定地凝视着霍昭。
没有人敢在朱彦慈说话之前回答,过了好一会儿,难测的天子才缓缓开口:“懋修,朕说过百无禁忌,你刚这话有些过了啊。霍昭有为国忧虑之心是好事,只有这样的才智和忠义才配得上‘商督’二字。其实这件事朕不是第一次听说,兵部也曾给朕看过洋人的火机,好像叫什么佛郎什么的......名字朕实在记不太清了,不过朕还记得,洋人的火机威力之大、动力之强,的确令人惊叹。”
朱彦慈长叹道:“我朝海关紧锁,闭门造车多年,外面发展成什么样子,也是该去看一看,等开海的事宜稳定了,着兵部弄点洋人的火机和大炮来研究研究,只要掌握了图纸和技术,索性建一个制作军火的厂子,正好安顿近年来因土匪作乱流离失所的难民,制成的火器再运往前线,用在那群刺勒人身上,也是一举两得。”
朱彦慈看似是在顺着霍昭的话说,但实则却在敲打。他在轻描淡写间,便为商会、市舶司乃至整个浙江衙门划下了一道不容逾越的界限,军火之事,绝非他们可以置喙,更无权插手。
朱彦慈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霍昭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隐秘的笑。
随着丁澄一声“圣上英明”落地,众臣纷纷应和,殿内一时颂声四起。日光变换着角度,不断在偏殿的地砖上投下斜长的影子,眼看这次奏对将近尾声,朱彦慈面露倦色,闭着眼抬手揉着眉心。
或许再次睁眼时恰好迎上了日光,朱彦慈被满殿熠熠生辉的青、绯色朝服刺了下眼,转眼却见霍昭一身灰白衣衫格外黯淡,就连正午的阳光也无法为其增添半分色彩。
朱彦慈蹙眉问道:“你这身......是什么打扮?”
何洋在一旁替他回道:“回陛下,是布衣。”
朱彦慈有些不解的恼怒:“织造局生产那么多丝绸,你也是做布庄起家的,怎么?见朕不配穿绸衣吗?”
郭廉忙出声提醒:“陛下,祖宗旧制有载,商人不得身着丝绸。”
其实这条在立国之初就颁下的禁令,虽然在律法中记载得清楚明白,但朱彦慈整日闷在深宫,所接见的不是王公贵族就是朝廷重臣,早已将这陈规旧律抛诸脑后。
然而现实并非照本宣科,这条禁令在民间早已逐渐松弛,尤其是在富庶之地的江南,商贾云集,家财万贯的商人连官府衙门都要惧他三分,哪个不是绫罗绸缎加身?又有哪个肯纡尊降贵地只穿布衣?
霍昭平日里又是个爱招惹人的性子,虽然谈不上炫富,但在得空的日子,也总爱把自己打扮得五颜六色、风流倜傥,各类花里胡哨的绫罗绸缎,他几乎穿了个遍,薛潜一开始觉得晃眼,常常劝他收敛些,后来见多说无益,干脆放任自流,见怪不怪了。
而今天这身布衣打扮,也是霍昭有意而为之,他性子无论怎样跳脱,也分得清场合。
此刻阳光透过雕花长窗洒落殿内,官员们身上的绸缎朝服泛着柔和光泽,细腻地贴合每个人的身形。唯独霍昭那一身粗布衣衫,在光影下更显粗糙不堪。织物表面甚至飘散着细小的飞絮,随着空气微微浮动,连带着尘埃也在光束中起舞。
加上那布料的经纬线织得极为不均,一处凸起、一处又凹陷,因为长时间保持拱手的姿势,此时袖口处已压出深深的褶皱,更加显得整件衣服松松垮垮,就连宫中寻常宫女太监的衣着,看上去都比霍昭要体面得多。
“你平时也这样穿吗?”不待霍昭回复,朱彦慈自顾自地接道,“这可不行,你好歹也是商督,是代表朝廷和商会去和洋人谈生意的,怎么能如此敷衍?”他瘪瘪嘴,“这样,朕特准你身着丝绸,而且你不仅要穿,更要选择上乘的珍品来穿。你本人就是最好的活招牌,要让那些洋人们一见到你,便觉得此物非凡,心生向往,倾家荡产也得买上一匹!”
郭廉左右的两位御史嘴唇动了动,却被何洋一个锋利的眼神给瞪了回去,他知道御史们想说什么,无非是“士农工商乃祖宗定下的规矩,次序分明,若轻易给霍昭赐衣,拔高商贾地位,恐动摇国本,寒天下士子与农夫之心”之类的话,可朱彦慈笑着正在兴头上,何洋不允许他们扫兴。
见霍昭再三跪拜谢恩,胡一庭的心像行走在一半是悬崖一半是旷野的地上,他不知该喜该忧。朱彦慈对霍昭如此“殷勤”,让他不免联想到当年朱彦慈在得知郭廉养父母一事时,对郭廉的温身关怀和郑重承诺;以及后来对自己的调任户部的特殊拔擢。还有,庭兰曾说过,当时他被推至改革风口时,朱彦慈有心让他冲锋陷阵,那段时日也常嘘寒问暖,召他进宫谈心......朱彦慈做得这么明显,是想霍昭对他感恩戴德,无私奉献,等一切走上正轨之后,再......卸磨杀驴吗?
胡一庭被自己心中生出的阴暗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看着龙椅上这位比自己还要年轻的皇帝,一时摸不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毫无疑问,这位天子待人温和,甚至到了亲和的地步,其宽厚在历代君王中都难以寻见。可是在庄文尚的案子里,他明知石琏与郭太后的所作所为,却为何能安之若素,任由他们继续揽权朝政呢?
回想当年自己试图为霍丛山翻案之时,朱彦慈在阅览大理寺卿汪应岳死前所书的奏折后,竟也未曾显露半分波澜,只是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好像早已洞悉庄文尚和石琏才是常固桥垮塌的幕后元凶。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真相?只是因为不愿同老臣撕破脸面,背个刻薄寡恩的名声,这才按捺不发?而当年以为人定胜天的自己与霍昭,竟是不请自来,主动成了他手中博弈的棋子和破局的刀?
一个残酷的真相在胡一庭心中慢慢拼凑而成:霍昭背负的罪臣之子的骂名,霍丛山至今都未能昭雪的沉冤......这一切的一切,或许都是龙椅之上这位面善的皇上一手策划而成,而如今,他竟又想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再次拉拢霍昭替他卖命。在无人得见的袖中,胡一庭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入掌心,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