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充斥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走进医院的病房，妈守在病床旁，双手死死地抓着路桉宁的胳膊，仿佛她稍微松一下手，眼前的人儿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路桉宁胸膛起伏极其微弱，更为显眼的，是他眼睛上紧紧缠绕的纱布，白色之下还透露着丝丝血红。
老畜生坐在病床另一边，时不时看妈一眼，他醒酒了，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脸上却没有丝毫忏悔之意，我甚至觉得，他老实地待在那儿，或许是因为妈威胁他要是走了，就再也不给他一分钱。
他俩都守着路桉宁，还是李姨带我来的病房。当然，并非她主动的，是我缓过神后，去敲了她的店门，把她叫醒，问她能不能带我去医院。
路上，李姨听我讲了事情经过后，始终保持沉默，时不时再看我一眼，她强硬地拉着我，找护士将我身上的伤口都处理好，才同意带我到病房。
李姨走进病房，我跟在她身后。
妈一动不动，像是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的声音，老畜生的视线则在第一时间锁定到李姨身上，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瞬间站起身，想说些什么，又顾及着我的存在，干脆强硬地把李姨拉了出去。
他俩一走，病房内死寂一片，悄无声息，我就像是误入这片空间的隐形人，我的任何举动都无人关注，我盯着路桉宁，开口问：“妈，路桉宁他…..”
我话还没说完，妈就哑着嗓子说：“瞎了。”
“彻底瞎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毫无起伏，仿佛彻底心死了。听见这句，我的脚死死地粘在地面上，怎么都抬不起来，张开嘴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是，病房外的声音就这么轻易地飘进我的耳朵。
“你咋来了？你跟他说他是你儿子了？”老畜生的声音有些焦躁，甚至带着质问的语气：“你不是怕老周因为家里有个儿子就对苗儿不好吗，你不能因为苗儿毕业了就把他给认回去啊，当初你不是没看见，这儿子生下来之后，老周恨不得直接给苗儿吃狗饭，你现在把他领回去，以后苗儿在家里的地位肯定连狗都不如啊。”
“你不是疼苗儿吗，你怎么能这么对她呢。”
“而且这儿子我都养了这么多年了，你把他领回去，我之前不就白付出了吗，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亲儿子变成个瞎子，以后说不定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提养我这个老子，我儿子是为了给你儿子挡酒瓶才瞎的眼睛，我告诉你，就算你把路迟给认回去，他也得给我养老。”
“不然你就一口气给我三十…..四十万，否则这事儿没得商量。”
老畜生左右衡量，生怕自己吃亏，仿佛这两个孩子在他心里都只不过是天平上的砝码，能压秤多添价自然是好的，要是不值钱了，也必须从别人那儿讹回来点儿本金。
即便这本金他一分都没掏过。
李姨半晌没说话，老畜生按耐不住，声音不受控制地抬高，我往外扫了眼，就看见他面目狰狞地抓着李姨的胳膊说：“我告诉你，如果我把事情原委都告诉路迟，他肯定要恨你们的。”
我不想再听，干脆绕到病床另一边，坐到原本老畜生坐着的位置上。我垂着眼皮，路桉宁那张小脸被纱布遮挡大半，无比苍白。
我嚅嗫着嘴唇，良久才说出来句：“…..妈，对不起。”
妈甚至都没抬眼皮，只是呆愣愣地看着路桉宁，好像魂儿都丢了。坐到她面前，我才发现她的嘴唇毫无血色，眼睛肿得不成样子。
我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只能低着头看地面。
思绪渐渐飘远，我在想，路桉宁瞎了，妈肯定是恨我的，路桉宁醒后或许也会恨我。其实这样更好，比起当个毫无存在感、没有任何人愿意给予情绪的隐形人，现在这种结局反倒让我感觉到些许真实。
我不知道李姨和老畜生说了什么。在听见方才老畜生那番话前，我其实并不清楚李姨为何遗弃我，在路上，我也没想过主动去问。
抛弃我还需要什么原因吗，就算真知道了原因又能怎样呢，能让她幡然醒悟、突然升起想要把我带回家弥补的想法吗。
不能吧。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悲观主义者，我只知道就算她真把我带回家，那个家肯定也不会有我真正的容身之处。毕竟我已经这个年纪了，我没法像个八九岁的小孩儿一样没皮没脸地放低姿态去讨好别人了。
学不会讨好，自然不会得到真正的爱。
就在我的思绪混乱之际，妈突然说话了，她声音激动地说：“桉宝，你好好躺着，先别动啊。”
我抬起头，发现路桉宁醒了，他正尝试用手去摸自己的脸，却被妈直接拦下了。
突然，路桉宁放弃了全部的动作，手垂下去直接砸到床上。他说：“妈，我在哪儿啊，我咋睁不开眼睛了。”
眼泪从妈的眼睛里滑出来，她说不出话了。
我看看她，又看看床上的路桉宁，我就像个旁观者，看着他们的情绪起伏，努力想要融入进去，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终于，我张了张嘴，说：“路桉宁，你眼睛出了点儿问题，现在需要先养养，过段时间就好了。”
路桉宁的手指在抖，抖动幅度很小，似乎只有我看到了。他应该在醒来后发现没法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瞎了，毕竟他被推上救护车的时候，还用双手捂着脸，痛苦地叫喊着：“我的眼前都是血，根本擦不干净，我看不到东西了。”
听见我的声音，路桉宁僵硬地转动脑袋，将脸对准我的方向。
或许是醒来后他一直在拼命地睁眼，想要把眼睛睁开，想要看清东西，此刻纱布上对应着两个眼球的位置，赫然晕染开格外刺眼的红色血迹，就像是被人挖出来的眼球背面，红白掺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