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婉入葬那一天,雨下的很绵密,像是要把她与陆江听这一生的所有悲恸都洗刷干净。谢府自家的墓园,很少有人踏足,按理说,出嫁的女儿不能再进祖宗墓地,但是谢渡还是执意如此,将谢灵婉和陆江听葬在了家族的墓园中,也算是对谢灵婉的一种安慰。
洛璇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灰蒙蒙的墓园中,几个人站的笔直,沉默得像是几尊石像。
谢渡望着地上摆放着的两口乌沉棺木,眼神空洞,雨水顺着伞沿滴滴答答地落下。棺木中躺着他唯一的女儿谢灵婉,还有那个他曾经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陆江听。
“谢丞相,时辰到了。”
谢渡的闻言,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只是轻微的点了点头,那动作里带着千钧的重量。
仆役们正要填土,谢渡却突然开了口,声音嘶哑道:“等等……”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望向他。谢渡往前踉跄了一步,蹲下身子,抚摸着谢灵婉的棺木。许久,他缓缓直起腰,那一直紧绷的、属于家主和父亲的威严姿态,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松垮下来,只剩下一个失去女儿的普通老人的悲凉与宽容。
“婉儿,这辈子苦了你了,下辈子,出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吧,过你想过的人生。”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陆江听……”
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谢渡依旧带着复杂的情绪,恨意却淡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近乎认命的苍凉。
“我将你们两个合葬在一起,生前不能在一起,死后在那边做一对幸福的鬼鸳鸯吧,下辈子,还能继续幸福下去。黄泉路冷,你陪着婉儿上路……也好,也好。”
最后两个“也好”,轻得像叹息,散落在雨里,却重重砸在人心上。
崇光走上前,站在谢渡身边轻声道:“当初您也出身平凡,一路摸爬滚打坐到丞相这个位置上,以至于无比看重自己这来之不易的地位,如今无所不用其极也要去维护家族的地位。若是早点醒悟过来,也不至于造成今日这个样的后果,谢小姐可能不会英年早逝,也许陆江听高中,也能祝你稳固朝中位置。”
他说这话之时,少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也不似他这个年纪应该有的神态和语气,有替谢灵婉不平的愤懑,也带着点落寞,像是这件事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一般
洛璇一惊,在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小屁孩还开始说教了,一把将崇光拉回到自己身后,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闭嘴。
谁知这家伙丝毫不听劝,再次走上前。
“谢丞相,陆公子虽出身不高,但对灵婉小姐一片赤诚,生死相随。这份情义,天地可鉴。如今斯人已逝,尘世间的门户之见,也该放下了。让他们同穴而眠,彼此有个照应,亦是对生者的慰藉。”
谢渡久久不语,只是望着那两口棺木。雨丝渐渐变得细了,天色却依旧沉郁。
“填土吧。”他挥了挥手,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带着最终裁决的力度。
封土,立碑。石碑是简单的青石,并列刻着两行字:
谢氏女灵婉之墓
陆氏子江亭之墓
事情对谢府来说,算是结束了,但是对洛璇而言,还只是开始。
洛璇问道:“谢丞相,这件事情,总算是了结了,只要您诚心悔过,并且在家里的祠堂好好供奉着谢小姐和陆公子的排位,就不会有问题。事到如今,您是否后悔?”洛璇非常喜欢问别人,是否后悔,其实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后悔又如何,已经回不到过去了。但她总觉得,后悔了事情才算解决了,若是再来一次,便不会再做一样的选择,她的出现才算有价值。
“不后悔!”谢渡坚定的回答,这回答让洛璇摸不着头脑。
“不后悔?可是谢小姐的魂魄,我很确定,她已经得到了安息,说明丞相大人并没有说谎,您确实是悔恨的啊,谢小姐也明白了您对她的爱啊?”
“我悔恨我对我的女儿做了这样的事情,我心疼,我难过,可是我不后悔。”
“那再来一次,你还会做如此选择?”洛璇皱着眉头,不断追问。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谢渡回答得斩钉截铁。
洛璇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既然悔恨为什么再来一次,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崇光看出了洛璇的疑惑,“咚”一个脑瓜崩弹在洛璇脑门上。“别想了,姐姐这榆木脑袋是想不明白的。”
洛璇莫名气愤,“我不懂,你比我还小,你就懂了?”
“我自然是懂得。”崇光收起了他的微笑,突然凑近了一点道:“你以后肯定也会懂的。悔恨是因为对女儿的爱,不忍她受伤,不后悔是因为在家族的立场上,他没有做错。”
洛璇一直在思考这句话,多年后她才明白,才理解如此纠结又复杂的人性。现在想想,当时谢渡承认自己的错误,不知道是因为爱女儿,还是因为不忏悔会毁了整个丞相府,或许都有吧。
“谢丞相,这护身符,就交给我处理吧。”洛璇拿出了那块有着和她一样印记的护身符,放在手心中摆弄了一下。
谢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姑娘想要就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