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接连几日的雪终于停了,天光大好,十里艳阳融冬雪。
楚江将醒未醒,迷蒙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往里间搂去,扑了个空,他随即睁眼,床侧空空如也,白和不在。他半坐起身,瞥见细碎天光透窗而下。
院中似有轻微声响,楚江翻身下床往外走去。院里的积雪还未化,院中石桌炉上的水正沸,水汽如雾徐徐飘着,白和就坐在一旁。
楚江双手环胸倚在门扉上,就那么看着,炉上白雾弥漫,发出滚滚之声。白和不时侧头,拿着木勺细细搅动,眉眼微微垂着,似观似望。
白和的脸上无甚表情,但他一身白衣端坐雪中,倒是比雪更像景。
楚江抬步走去,人还未走近,已经看到炉上翻滚的茶汽,他道,“阿白真是好雅兴,一大早撇下我就为了煮茶?”
白和头也没回,对楚江的阿白充耳不闻,自上次楚江唤他阿白,他抗议无果后,索性当做没听到,左右比小白要顺耳些。他从托盘中取了一只茶盏,正往茶盏中舀茶。
一只手忽地按上手腕,白和眉心一顿,抬眸时长睫上还沾着水汽,那眼神轻飘飘的一扫。
楚江也不松,双眸含笑与他对望。
白和松了勺子,漫不经心,“原是给你的茶,既然你不喝……”
手腕的桎梏一松,楚江顺势坐在一边,“说起来,确实有些渴了。”
白和:……
自从两人互通心意后,白和便觉得楚江的脸皮变得有些厚。他遂又舀了茶递给楚江,滚茶入手,楚江仿似不知烫,居然面不改色的抿了一口。
白和眸光轻轻落过去,楚江面不改色将茶盏放下,“今日可有安排?”
遂尔又站起来,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件雪白狐裘,“虽说你如今修为长进不少……”
他将狐裘披在白和肩上,细心地往中间拢了拢,“凡间化雪毕竟寒凉,你忘了方醒之时?”
说罢,曲指勾起两侧丝带系了个结。白和目光极快地闪了一下,楚江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来了,大约是逆天而回,方醒时灵体不稳,每每冬日,寒风入体他以往从不惧冷,那时也觉得难捱。
楚江倒是想了不少办法,去太乙那儿取了簇三位真火入炉,出门又有玄狐做成的狐裘,后来修为渐进,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一到冬日,楚江仍会准备。
白和默了一瞬,“你有事?”
楚江闻言道,“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楚江却卖起关子,含笑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白和:……
这个人自从双修之后真是不知收敛,总是猝不及防的贴过来。
白和推开他,给自己舀了茶,雪水做引,莲花为茶,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慢慢喝了一口茶,白和似是不经意道,“冥界终年阴寒,想必你定是不怕冷的。”
楚江甫一挑眉,“这是自然,修行之人自有术法护身。”
不说仙魔,就连凡间修行之人,若是修行得当也是不怕冷的,白和必然也知道,却不知白和所说何意。白和指尖转动,琉璃盏中,粉色茶汤盈盈。
楚江忽然凑近,鼻尖扫到白和面庞,促狭道,“白和,你这是……关心我?”
含着一丝调笑的气息喷在耳畔,楚江嘴角弯起侧眸想看白和反应,如今两人心意相通后,楚江发觉最近相处倒是有点回到从前,目色不由恍惚起来。
他想起当初隐瞒身份接近白和时,两人之间的相处同如今倒是有些相似,只不过那时的白和对他冷淡至极,若不是为了四世灯,怕是连冷淡都没有。
眼下虽少了冷淡,但楚江总觉得白和对他总有种似有若无的游离之感。除了修补神魂那夜,短暂的见到真心,自那以后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是以,存了逗弄的心思想探探白和想法。
白和神色淡淡,须臾转头朝他笑了笑。
这一转头,彼此距离之近,双睫几乎都擦在一起,笑意映在眸中,楚江正欲开头。
白和却已转了眸,开了口,“原来如此。”
楚江:“嗯?”
白和:“所以,赤足覆雪是你的兴趣?”
楚江滞了一瞬,本能地低头,方才醒来没见到白和,下意识寻他竟忘了穿鞋。
楚江心下尴尬,面上却不显,竟还有心思调笑,“你还不肯承认你关心我?”
“这和关心扯得上关系么?”
“你若不关心我,如何发现我赤足?”
“呵。”
“白和。”楚江忽地握上白和的手,“你何时能对我坦诚一点?”
白和眉心一蹙,楚江见好就收,“好了,不招你了,我去换身衣衫。”
日光渐烈,檐上细雪化成水,顺着檐角往下落,不时就积了一个小水洼。
楚江换了身衣衫,玄衣金线勾边,墨玉束发倒是有点像白和在大正殿上看到的那副画像,楚江走来牵了他的手,转瞬化作流光。
白和还未反应,站定时已然换了天地。
袅袅云烟绕,仙阶似镜桥。
“你带我来天界做什么?”白和拧眉。
手还没楚江牵着,他挣了挣没挣开,四周虽无人,白和仍觉不自在,“松开。”
“怕什么。”楚江不放,拽着他往前走,不过转了弯,方才空似天幕之地豁然开朗,竟出现一道云门,楚江掀门而入。
门内立时凭空出现一小童,青衫布袖不过六七岁的模样。
小童恭敬一礼,“阎君请随我来,星君已在天命处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