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破雾划径。
固存的屏障被打破。像被罩在玻璃罩子中几乎满溢的超大块水晶糕点,地与天之间被塞的满满当当,处处充满了挤压和窒息。
这是为数不多可以让林更短暂喘息的时刻一一她快要渴死了,而这个地方不常下雨。
鸟会在起飞时张开羽翼,林更微微抬起自己的双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几乎开始发抖。像在空中滑行,她嗅到了浅浅的自由的气息,灵魂的躁动被慢慢抚平。
十七岁是个好年纪。往下让人感到年幼,往上似乎又让人感到较之有些过于成熟,而它则刚刚好,兼具青涩、纯洁以及未被世俗多沾染却又恰到好处的成熟。
但恰处此时的林更却没感受到这些,她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一切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沉重的灵魂把身体压的摇摇欲坠,而外界所有又铺天盖地地向她本就不堪重负的灵魂倾倒而来并乐此不疲。
笼鸟嗅空。那就是她喜欢雨的原因。一种只针对于她的特殊的镇定剂。
过刚则易折。过于丰富的想象力在给她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带来很多……弊端。譬如时常被自己的想象吓到导致精神有些不稳定,再譬如偶然间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于是,一条命定的路途展开了。
一块普通的瓷砖在林更眼里每分每秒都在变换,仅仅只靠那些既定又不规则的纹路。但只要她想,随处可见、平平无奇的它们依靠林更大脑的想象出现在她眼里的却是数亿种精美的人像。不过有时情况也控制不住,比如要是盯着它们发呆,那经过大脑想象岀的图像成品会抑制不了地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得益于此,林更似乎清楚人类想象的局限或前提条件一一只能在见过的某些东西的基础之上加工和创造。如由几截树枝摆摆弄弄不论时间一定会出现图形、基本图形和人类所可见的自然界本就存在的一切成为了人类想象的灵感和来源。
所以基本确定人不可能想象出完全未见之物。这里的“完全”是重点,人类的想象看似无限其实十分有限。
在清楚这一点后林更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关于人类起源的那几个神话传说,依她的拙见,人类如果没有亲眼见过神的话是不可能想象岀神的存在的,更遑论其有特定形象和大部分人对此的一致意见。
以上所有都只能导向一个在旁人眼里看似荒谬的答案一一“神”一定存在。
那祂们的立场呢?显而易见。就林更十七年人生所见所闻和历史记载来看……嗯……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是恰好,林更正处于从目前来看最脆弱的一种状态一一对拥有某些特质的人或人的某些特质的恐惧。
“他们都是怪物,他们都是怪物。他们都是怪物!”人在表现出某种愚蠢、恶意、自私、贪欲时面容会变得极度丑恶和扭曲,像青面恶鬼露出獠牙。仿佛这才是真相,连带正常情况下的面部状态都被这种恶气所沾染一一黑气从面皮之下控制不住的外冒,披着人皮的怪物。
似乎只有她认识到了这一点,孤立无援。孤立无援!她是人群中的异类,怪物群外的“怪物”。这里,善良是吸引豺犬的信息素,愚蠢是保证某种安然的赦免令,浑浊不堪,布满脏污!可“神”又站在他们那一边一一想必对此十分乐见其成。毕竟大概率是祂们亲手创造和促成了这一切。
她成了被迫脱离两方之外的另外一方,好像站在悬崖边凝望下方无底的深渊。可她做不到自欺欺人,做不到违背良知,做不到为了生存抛弃正道。她该如何面对这一切?没有容身之地。
雪上加霜。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与之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几乎将她吞噬的绝望。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她抱头蜷缩着,四肢的过于用力和强烈的不安全感使她浑身的肌肉和心脏发酸一一连呼吸都在颤抖。多么不可名状!人怎么能变成怪物?所谓的“神”又该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她感到正在被窥视。“神”一定存在,那祂们现在也一定存在,明明是白日,她却像只身一人坠入了审判台,黑气从不知何处将她包围、笼罩,只是一角,庞然大物的一角,她已然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