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焰进入扶桑殿的时候,摇光正在那扇波光粼粼的大屏风下,倚着隐囊与人下棋。
他今日穿着松散的霁蓝色长袍,墨发披散如绸帛,鞋也未穿,耳上缀着金鸟耳饰,一副富贵风流的装扮。此刻他修长的手指拄着下巴,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睛,正牢牢盯着棋面,长眉微蹙着,似在长考。
他身边一如往常围绕着侍候的宫人,谢玦意外地并不在其中。
棋盘是精美的木画紫檀,上面黑白两色琉璃棋子晶莹胧光,交错摆了半局。可惜白焰不懂围棋,看不出当下的局势,是谁占上风。
对面与摇光下棋的女子,穿着一身晴岚色飘逸的薄衫,颈上戴着一个素金的项圈。她一张不施粉黛的脸,蛾眉凤眼,素如皎月,静若沉渊。
白焰先前在乾达宫的朝会上见过她,她是獬豸院的副院主林芳菲。
而两人头顶之上,此刻正凭空悬浮着一架镶着各色宝石,浮雕镂空,做工精巧的金制天平。
若不是白焰已然了解摇光的德性,和她眼下如履薄冰的处境,她必定会觉得眼前情境,仙气美好,较之小烛以前喜欢看的那些电视剧里的修仙者形象,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听小静说,你昨夜伤得不轻。”摇光此刻开口问她,目光仍在棋局上。
“托程师姐的福,已经全好了。”白焰虽如是说着,脑中却想着程空青两眼放光地放走了自己一满钵的鲜血……
“嗯。”摇光应声,依然不看白焰。这般冷淡态度,与他以往面对白焰时的做作轻佻截然不同,也使白焰心中压力愈甚。
“昨夜刺杀之事,獬豸院已经查明,是吉神院解煞师叶辞山伙同太一邪宗三十三天中的极乐天,向你寻仇。”摇光说着,终于将踯躅良久的一枚黑子,敲落到棋盘上。
对面林芳菲轻微一笑,很快也捻一枚白子跟上。而摇光蹙一下眉,气急败坏地又捏起一枚棋子开始长考,看来这局棋谁占上风,已经十分明显了……
白焰此刻道:“昨夜裴竹已经与我说过叶辞山的事情,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大胆?”
“死人之所以这么快成为死人,即是因他们轻虑浅谋,一叶障目。不过,昨夜獬豸院的调查,有一件事倒很使我好奇。”摇光手指随意转动着手中那枚棋子,“根据裴竹证词,叶辞山提到,她在月初神煞中,曾被拖进一个与表层世界完全相反的颠倒空间,这件事你却全不知情。
“而昨夜小静正对上那位极乐天女。她意图偷走小玦的术法,也是将人拖进到另一个空间。”
白焰心头一震,她没想到,昨夜冲动的后果竟然会这么快找上自己!但她表面依然保持着镇定:“这说明什么?”
“解除神煞者得到的血赤石术法,大抵会和神煞本身的特性有几分相似之处。就好比,昙渊在满是噩梦的‘魇乡’之中得到操控情绪的‘镜花水月’,或者你在过分生长的‘春墟’中得到血肉再生的术法……虽然这样怀疑有些冒昧,”摇光这会儿终于又将手中棋子落下,转头笑眯眯地看向白焰:“月初神煞,的确是焰焰你解开的吗?”他美丽的眼中无甚笑意,却有一种锐利的森然,像静水之下的狂澜,随时准备暴涨吞没白焰。
他周围的宫人们也意识到气氛的紧张,面上都带了不同程度的恐慌。
基于自己暴露的线索,白焰并不惊讶于摇光会对自己有这样的怀疑。
只是,这样直接提问,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突然,白焰想到什么,抬头去看悬在上面的那把金天平!
原来是这样!……她如是想着,心脏瞬然收紧,此时点头,恭谨肃穆地答道:“是。月初神煞我解开的。”
她话音落下瞬间,那把金天平咔啦一声,右侧的金盘向着林芳菲的方向偏去。
林芳菲此时也在棋局落下一字,向摇光道:“‘称心金衡’,左虚右实,实重于虚,证明赤睛所言即真。”
果然是能测谎的法器!
白焰曾经在在海源阁的卷宗里读到过,林芳菲执掌獬豸院断案,明察秋毫,从无枉屈。她当时还好奇过,怎样才能大言不惭地确定自己“从无枉屈”?
而且……怪不得昨夜裴竹敢杀叶辞山,也不怕撇不清干系……
摇光刚才问自己的话,已经属于测谎范畴!
白焰侥幸于自己脱险的同时,也瞬间后怕得惊出一身冷汗。
她原本自信靠着“一魂二体”和“颠倒梦想”的运作,摇光绝无可能抓到自己尾巴。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为自己上了测谎法器。
这样下去,只要他问对了一个问题,自己就会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白焰不禁毛骨悚然。
而不知道白焰心里在想什么的摇光,此刻望着林芳菲的落子,仿佛是因棋局而困惑,“如若的确是你解开的月初神煞,那叶辞山为何要对裴竹说那样的谎?”
这不该是一个白焰该知晓答案的问题,所以这也不会是需要动用测谎的问题。
白焰沉默半晌,冷静道:“叶师姐未必是在撒谎。
“或许她在月初神煞进入那个我们都没有进入过的空间,原本就是极乐天女的阴谋。她让叶师姐相信我并没有解开月初神煞的能力,是为了方便利用叶师姐在神宫里展开行动。”
在自己通过金衡测谎的前提下,这反倒成了唯一可能的理由……
“……倒是有这种可能。”摇光若有所思地眯一眯眼,这会儿落一子,继续问她:“所以,你也没有和极乐天相互勾结,一同策划昨夜的行动,是吗?”
摇光会怀疑自己和极乐天女勾结,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里唯一的希望,是摇光说的“极乐天”,并不够明确。
此刻,白焰竭力在心里想着月初神煞里遇见的真正的极乐天女,孤注一掷地抬眼望着悬在头顶那把金衡,回答道:“是。太一邪宗的极乐天女要取我性命,我不可能与她有所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