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焰沉然看着结界之下,谢玦那张依然残破无血色的脸,半晌由衷向程空青道:“谢谢你。”
程空青怔一怔,随后道:“他那时自愿出走换回清风,这原也是我欠他的。”
带程空青回日御神宫路上,白焰依然不断张开闭合“颠倒梦想”,这样不止可以减少被目击的可能,还能消除在层层神宫结界上留下出入的灵力痕迹,防止被盘查追踪。
回到待尽庐对应的颠倒空间,程空青望着白焰的面帘,显然有无数事情等着她给自己解释交代。
但白焰的灵力很快就要耗尽,于是她主动开口,却是先问起程空青,自己此刻最在乎的问题。
“你有办法解开金乌黥纹吗?”
“什么?”程空青满脸荒唐地蹙一下眉,秒答道:“没有。”
白焰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这会儿倒也不十分受打击。
“我知道了。”她说着点一下头,“剩下的事,等下次见面再聊。”说完便准备解开“颠倒梦想”。
“等一下!”程空青又叫住她,想了想,还是告诉她:“我说‘没有’,不是真的‘没有’,而是你绝对做不到。”
白焰面帘下的眼睛,一下又亮起来。
“金乌黥纹是血咒的一种。黥主收下黥奴血液,将其作为咒源,刺入自己心口。咒源与黥主心脏相融合,黥主若死,咒源枯敝,被施咒的黥奴一样会死。
“这种前提下,解开黥纹的唯一方法,便是抓住黥主,将其开膛破肚,剜出他心口属于黥奴的那点咒源之血,再解开黥纹血咒。且要保证这过程里,黥主不能死去。”
白焰听完程空青的讲述,终于明白她说的“没有”是什么意思。白焰纵使真有能力在“颠倒梦想”制住摇光,也不可能确保在他不死的前提下,挖出他心口咒源。
“你不肯为我去开摇光的膛,是吗?”她此刻打趣着问程空青。
“你我的交情还没有到这种地步。”程空青摇摇头,颇遗憾地望着她。
“那还有其他方法吗?”
程空青犹豫半晌,深思熟虑后道:“还有一种。
“但你一样做不到。”
“说说。”白焰依然不肯死心。
“我从师尊那里学过解血咒的方法,通常需要取出‘咒源’之后再进行解咒。但是我刚才想,如若将解咒的繁复阵法融在一方药丸里,叫黥主服下。或许可以起到相同的作用。”
“你还真是天才!”白焰由衷地赞叹。
“不过……”她说着又蹙起眉,尽量做好心理准备:“我猜你接下来一定又要说‘不过’了……”
“不过,有三个前提。”程空青如她所愿,说话同时,抬起三根手指,随着说话一根根折下:“其一:这解血咒的阵法,需要以黥主的心头血作为阵眼;
“其二:黥主服此药时,需要以黥奴之血作为药引,一并服下。”
对象是生性多疑的金乌皝之主,只这两条,已经难以做到。
“其三,也是最麻烦的,”程空青说着,折下最后一根手指:“黥主凭心口咒源,能时时感应到黥奴。黥纹血咒一旦真的被成功解除,黥主会是第一个知晓这件事的人。
“到时候,慕容摇光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帮助你做药的我。”
程空青言下之意,依然是不肯为白焰冒这个风险。
白焰愁困,思忖半晌,隔着面帘望向程空青,“那如果……我杀掉他?”
“那整座神宫的人都不会放过你。”
这次她没提到她自己……白焰察觉到她话语里的缝隙,于是立刻道:“如果,我有办法保证绝不牵连到你,我们的交情,够不够你帮我做这种药??”
程空青望了白焰诡异的面帘许久,似在评估这件事的风险,半晌之后,她微微一笑道:“再加上十二升你的血,或许够。”
“……你是周扒皮吗?”
“那是谁?”程空青疑惑。
“不,不重要……”白焰摇一下头。她没想到程空青竟然就有解决黥纹桎梏的方法,甚至还愿意帮助自己,这对白焰而言,实在已经是意外之喜!
而眼前这位亭亭玉立的药医,显然不是她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柔弱斯文。她静定的琥珀色眼睛里,显然也藏着不惧代价的冒险精神。
白焰乐于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十二升血,就这么说定了。”
之后,白焰终于灵力耗尽,不得不同时解除“一魂双体”和“颠倒梦想”,“极乐天女”从待尽庐底部的颠倒空间,一瞬融合到正回纷纷院的另一具身体。
时间才到晌午,纷纷院门外,昨夜被叶辞山杀死的宫人尸首已经被移除。但有立在那里的结界师,正检查着院外结界上的灵力痕迹。
白焰并没有理会他们。只迈着疲惫的步伐,如孤魂野鬼般回到空荡荡的屋内。
她直接栽倒在床榻上,甚至没有力气换衣洗澡。闭上眼睛,大脑却依然亢奋,一刻不停地闪过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摇摆不定的金衡、谢玦被斩断的头颅、摇光明艳嚣狂的笑容、射向秋蝉的弩箭、赫连静粼的警告……
那些危险还在持续淬炼、折磨着她的精神,使她如临深渊。但她除了□□上的精疲力竭,心却意外地相当平静。
白焰侧过脸,不知不觉,她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了比在末世时更强大、坚定太多的心态。
那时候的自己,还在为害怕救不了小烛绝望地哭泣,甚至需要被压在休眠仓下的小烛来安慰自己……
想到小烛,她苍白虚弱的笑脸,她在休眠仓底下望着自己远去的样子……白焰一瞬身体缩紧,一阵遥远的痛苦和孤独倾注心间。
只是过分的疲倦使一切感情都稍纵即逝,使她终于沉沉睡去。
却突然,一个打在左脸的巴掌又狠狠将她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