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焰原本想的是,在神宫事了之后,自己逃亡之前,把他扔到相对安全的某个村落隐居。
如果计划顺利,日御神宫甚至不会通缉自己,更夜不可能追杀一个明面上已经死了的小小道童。
然而,梦里梦王天的请求,也让她有了新的考虑。
也许之后可以把谢玦送去太一邪宗。一方面,宗主既忧心他安危才托“妙幢相”来将他带回,邪宗多半也会保他平安;
另一方面,自己也可借他,顺势在邪宗宗主面前混个人情。
具体的情况,或许还是要等谢玦醒了以后,先问一问他。
但想到这个,也让白焰想起了梦王天说的宗主愿意给的报偿,是药神李慈藏的下落。她于是在程空青忙碌着配药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起她有关她师尊下落的事情。
程空青停下药杵,颇疑惑地看她:“你对这个感兴趣?”
白焰挠一挠脸颊,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是担心,她要是突然回来,会发现这个山洞里的谢玦。”
“别担心,她不会回来。”程空青说着,扭头继续捣药,显然并不想详聊。
白焰意识到程空青情绪的波动,“为什么?”
“她已经,已经有十二年没有过任何消息了。”程空青依然是回避的态度,但还是继续告诉她:“药神院早已经有了代掌院主,院内势力也早重新分配,你那么聪明,应该不难看出来,连悉宫主和我义父,都不认为她还有可能活着。”
“……你也这么认为?”
程空青再次停下药杵,她静默半晌,黯然地点一下头,“是。
“她不是那种,那种会抛下将死徒儿十二年,却音信全无的师尊。”
白焰心头诧异。
程空青虽然表现得冷情,但失望、希望、再失望……
她能看出来,这件事对程空青造成的伤害有多大?她多半只是,习惯了不再对此抱有期待。
而白焰手头关于李慈藏的情报,八字还没一撇。于是她并没有和程空青分享,只是无声地将手按在她肩上拍一拍。
六月初五,獬豸院后山,林芳菲在一株高大的古松树下摆棋局。
一旁侍立着两个道童,树影斑驳照身,清风徐来,香烟袅袅,棋子敲盘脆响,本是闲逸情景,气氛却因林芳菲微蹙起的眉头显得凝重。
一切,皆因獬豸院这对于极乐天女的调查陷入已经陷入死境。
首先,经由祝融院结界师追踪灵力痕迹,将整座日御神宫翻了个底朝天后得出的结论是,刺杀事件发生前后,日御神宫仅有六个确认无关的外人进出记录。
刺杀发生的吉神院、以及金乌皝,甚至全无外来人记录。
这个遮头藏脸的极乐天女,如若不是身上全无任何灵力痕迹的魂鬼,则很显然,是神宫里有身份的内鬼。
如此,要排查的重点目标,其一是在天心楼结界留下灵力痕迹的那二十九人,那些人多是为结交吉神院新院主而来的中层执事,在行迹追踪和称心金衡的□□之下,很快也都排除了嫌疑;
其二是和叶辞山一起从月初神煞回来的三人。其中赤睛白焰已经通过称心金衡确认清白,剩余的两人,路春花和李玄星并不具备能够杀死元婴的战斗力。
最后,还有关于叶辞山生前与极乐天女联络的方式,应该是通过她的红绳法器“心有灵犀”,但那法器,在叶辞山死后,却竟然不翼而飞!
而原本还有些希望可以作为引诱极乐天女现身的那个小道童,也被花郎虐杀。
综上,所有通过灵力痕迹或者诱饵找到极乐天女的线索都已经断绝。
林芳菲落下一枚黑子,再将内中被围死的白子尽数收提。
接下来,似乎该从行事动机出发去寻找。但这方面,也很棘手。
其一,是一直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邪宗三十三天,一现世就闯入日御神宫内部,这样公然与神州第一仙门作对为敌,目的却竟然只是为了引出诛杀少宫主手下隐秘的元婴监视者,怎么看都太过得不偿失。
纵使太一邪宗真有什么缘由非要杀死蝽不可,在神宫之外动手,也远远好过于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高调行事。
蝽暗中替花郎监视着包括悉香乐、穆师兄在内的诸多神宫要人,神宫内,想叫蝽死的人倒是不在少数。
再加上先前结界师们的内鬼说,这一著,怎么看都更像是有人借了邪宗名头,大张旗鼓在神宫内部排除异己。
而从这一动机来看,排除已经归靠摇光的祝融院院主萧鸣凤,不屑于做此行径的穆师兄,还有自己。
剩下有可能的,则是和光院的路行舟,乾达宫的悉香乐,以及,为悉香乐马首是瞻的药师院代掌院主魏广陵。
林芳菲如是想着,又摆白棋,开疆拓土。
如若是路行舟,林芳菲怀疑他耿直的个性能否想出这样复杂夸大的计谋。她甚至怀疑,路行舟知不知道自己一直被监视?
而悉香乐,倒的确有可能为了警告摇光而除掉蝽。但他作为神宫的代掌宫主,只是杀一个元婴修士,会如此兴师动众到借太一邪宗的名头?
蝽没有留下尸首,极乐天女更没有被抓住。即便悉香乐是要借机向太一邪宗发难宣战,也不会做得这样无头无尾,死无对证。
至于向来怯懦无主见,只做悉香乐傀儡的魏广陵,更是无魄力也无能为的软蛋一个。林芳菲昨日甚至直接用称心金衡问验过他。
如是,不管是出于证据还是动机,所有的线索都已经断绝。林芳菲望着不觉间几乎被黑棋堵死的棋局,眉头蹙得更紧。
这时候,松树干上一个冷静的声音道:“天元左一路那里不是还有个劫。”
林芳菲仰头,看见一身黑衣的赫连静粼,不知何时抱着双手靠在那里,如鬼魅一般。
她倒不十分惊讶,只是望着那劫点,摇摇头叹道:“这里是循环劫,提之无用,是为‘假生’。”
“但它毕竟还未死透,不是吗?”赫连静粼眯一下遮面下的眼睛。
如是,林芳菲眉头也皱起来,眼睛落在那个劫点上,久久不能回神。半晌后,她才又问赫连静粼:“来我这里做什么?”
“少宫主限时我十日内寻到极乐天,我无线索,故来你这边看看。”她态度闲慢,看起来并不真的在意。
“我这里原本也是死棋一片。不过……”林芳菲说着,唇角略微上扬一点,向身后的道童道:“去和光院请阮啸长老,叫他……叫他假扮成獬豸院执事,替我向吉神院院主赤睛白焰,送一份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