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里,秋蝉醒来以后,就一直陷在极度的惊恐中。
与她同住的宫人冬珀告知了她白日里发生的一切,上回那个邪宗刺客再次侵入扶桑殿,调开赫连大人与其他元婴长老,少宫主命悬一线。
关键时刻,是赤睛大人力挽狂澜,除掉刺客,救回了少宫主性命……
少宫主没死……那意味着,他一定还记得自己那时掏匕首欲袭击他的事情!!……
想到这里,秋蝉瑟瑟发抖,五脏六腑都紧缩着,害怕到了极点。
而自己之所以还能像这样安然被带回宫人房,多半是局面太过混乱,还来不及处置自己……
少宫主绝不是能够容忍背叛的人,等他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做的事情,那自己的死期也就到了……
不,不……秋蝉摇摇头,又想,也可能是赤睛大人,她像先前保下谢玦那样,又一次从少宫主手中保下了自己……
然而这样的想法,更使秋蝉绝望。
赤睛大人固然是出于好心,多次救下自己。但自己那时就在悲谷,亲眼看到了谢玦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她不想步上他的后尘,更不情愿,再成为少宫主拿捏赤睛大人的道具……
如此辗转反侧到了深夜,秋蝉最终披了衣裳,抓起白日里刺杀的那把匕首,魂不守舍地步出到庭院。
秋蝉不知道那时候,少宫主为什么会如未卜先知般察觉她的意图,先一步朝她射弩?……但那错失的,已经是她距离成功最接近的一步,往下她也不可能再有机会……
她仰头,怔怔望向头顶漫天闪烁的星河,和不知何时又圆了的月亮,眼泪逐渐从蓄满,不断从眼眶里滑落……
她很想家……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随后,她将那把匕首举起,正对准自己的心口,闭上眼睛,心口艰难地起伏。
抱歉啊,夏鲤……红叶、妙澄、昭佩……还有阿姐,我没办法帮你报仇了……
如是想着,秋蝉终于下定决心,使力要将那把匕首送入身体!
但在那一瞬间,匕首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稳稳隔在她的身体之外!
无法再近半寸!!
秋蝉诧异地睁眼,幽暗月光中,她看见刀尖与自己的皮肤之间,竟然隔着一层薄薄的黑影,那黑影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此时竟长出一张生满獠牙的大嘴,包裹着,直接将她手中的匕首整把吞下!!
秋蝉两只空掉的手因为惯性往前,她听见,耳畔传来“咕噜”的一声吞咽,惊恐地睁大眼睛!
随后,一个轻悄又沉缓的声音仿佛钻进她左耳里,道:“你不能死。否则,我没办法向她交代啊。”
“你是谁?!”秋蝉捂着左耳缩起身子,一瞬毛骨悚然。
然而回答她的,除了怦怦剧烈的心跳声,就只有草丛间阵阵的虫鸣……
秋蝉被吓得不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逃回屋内床榻,将被子蒙上头顶,却还是啜泣着抖个不停……
那团黑影不想让自己死……秋蝉心想。它说“没办法向她交代”……那个她是谁?
赤睛大人?……
毕竟这神宫里除了她,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在意她的生死……
她因此心头酸然,虽还不能止住眼泪,颤栗却终于逐渐平息了……
的确……赤睛大人这样努力保下自己,无论之后要面对什么,都至少得当面给她一个交代……
而今天上午,惴惴不安的秋蝉依然没有等到少宫主的处置,少宫主甚至没有召见她,只是派了宫人小環来传话,特地让她去寻赤睛大人,一同前往浮光殿。
依照秋蝉对于少宫主往日的了解,此去无论是对自己,还是赤睛大人,恐怕都只会是噩梦一场。
是以她在终于看到赤睛大人白发蓬蓬的背影时,情绪才会如此失控。
白焰并不知晓秋蝉经历了什么,但看她畏惧惊恐的神色,并非不能理解。
此刻她点一下头,与陈风月道别以后,随秋蝉一同前往浮光殿。
路上,她瞥眼看着秋蝉轻微颤抖,心事重重的脸,开口道:“昨日我看见你袖中的匕首,想不到你的胆子竟然这样大。”
“我……”秋蝉抬眼,诧异地望向赤睛大人赞赏的目光,眼眶又忍不住湿润了,她低头,隐忍着哽咽道:“对不起……
“我只是……再也没办法忍受下去……”
“……忍受本来就是比反抗更辛苦的事情,”白焰如是说着,看向眼前来来往往的宫人:“只是在鼓起那一点点的勇气反抗以前,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秋蝉因她这话眼睛一闪,的确……昨日忽然下定决心,前往暗杀少宫主的路上,是她这些年以来最激动,最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刻。
甚至昨夜她意图自戕,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多少松一口气。
“可是……”
可是她的计划都失败了,那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重又回来,她着实已经非常厌憎这样,一想到要再见少宫主,她的心都皱缩起来。
“别害怕,”白焰此时抚一下她后背,轻微冲她一笑“最难的那一步,你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我可以保护你。”
秋蝉怔一怔,她咧开嘴也想笑一下,眉头却纠结着,眼泪先一步地流出来。
及至浮光殿的水廊,远远便听见里面丝竹乐声,“摇光”清朗的声音合着乐姬婉转的歌喉,走着调在哼一支歌,“……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