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瑾州却丝毫未察觉她眼底的隐绪，只当她是羞涩顺从，满心都是大婚在即的欣喜。他迈步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语气是藏不住的开心：“阿靖，待吉服制成，大婚之日便近了，往后，你便是朕名正言顺的妻，这后宫唯一的女主人。”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眼神灼热又深情，满是对未来的期许。陈靖仪任由他握着，指尖冰凉，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意，轻轻点头，声音柔得像水：“臣女知道，一切听凭陛下。”

只是那垂落的长睫，却颤得更厉害了，心底的烦闷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半点都不敢显露。

一旁的女官与宫人低头忙碌着记录尺寸，不敢抬头惊扰这对帝后，内室里只剩软尺挪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单瑾州时不时带着笑意的叮嘱，而陈靖仪始终安静地站在一旁，温顺顺从，将所有的心绪，都藏在了那副温婉平静的皮囊之下。

软尺从陈靖仪肩头缓缓滑落，单瑾州指尖刻意多停留了一瞬，轻触过她衣料下微凉的肩头，随即收回手，指腹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眼底的笑意再也掩不住，漫过眉梢眼角，连平日里带着帝王威仪的眉眼，都软成了一片温柔的暖意。

他将软尺随手丢在一旁的案几上，目光牢牢锁在陈靖仪身上，语气是压不住的轻快与缱绻，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日头毒辣，路上颠簸，不必回去了，留在这偏殿，陪朕一同午憩。”

这话落下，陈靖仪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细密的痛感堪堪压住胸腔里翻涌的烦躁与抵触。她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单瑾州炽热的眼眸里，那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嘴角噙着真切的欢喜，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孩童，满心满眼都是与她独处的雀跃，全然无视她眼底深藏的抗拒。

她半点不想留下，这深宫偏殿，处处都是他的气息，步步都是束缚，与他独处一刻，都让她如坐针毡，更遑论同室午休。可君命难违，她身在樊笼，根本没有说不的权利。

压下喉间翻涌的闷气，陈靖仪缓缓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眸底翻涌的不耐，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心绪：“臣女，遵旨。”

四字温顺，挑不出半点错处。

单瑾州听得心头骤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纤细的腰肢，力道轻柔却带着十足的占有欲，带着她慢慢向内殿走去。他脚步轻快，周身都透着藏不住的愉悦，走两步便低头看她一眼，眉眼弯着，语气愈发温柔：“早该这般乖乖留在朕身边，朕看着你，便觉得满心舒坦。”

内殿寝榻铺着软糯的云锦褥，熏炉里燃着清雅的兰香，暖意融融，可这暖意却烘不透陈靖仪心底的寒凉。被他揽着腰前行，她浑身都绷得僵硬，每一寸肌肤都透着不适，却只能强逼着自己不动，任由他带着自己落座。

刚至榻边，单瑾州便顺势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非但没松开手，反而将她的手腕攥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眉眼间的欢喜愈发浓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坐近些，别怕，朕只是想陪着你歇会儿。”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语气里满是得到陪伴的满足，平日里的帝王威严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满眼的缱绻欢喜。

陈靖仪身子一僵，却不敢挣脱，只能依着他的力道微微凑近，脊背挺得笔直，刻意保持着最后的疏离。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指尖死死蜷缩着，目光僵直地盯着地面，不敢看身旁眉眼带笑的男人。

心头的烦躁早已翻江倒海，她恨不得立刻起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可脸上却必须维持着平静顺从的模样，连一丝皱眉都不敢有。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单瑾州的欢喜衬得愈发真切，而她藏在光影里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满心都是煎熬，却只能硬生生忍着，扮演着他想要的温顺模样。

单瑾州却全然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柔里，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偶尔侧头看她，嘴角的笑意就更深一分，只觉得这午后时光，安稳得让他贪恋，满心都是与她相伴的暖意。

一觉醒来，殿内只剩淡淡的兰香，单瑾州早已起身处理政务，只留了内侍恭送她离开。陈靖仪一路沉默出宫，待回到凝翠轩时，天边早已染尽落日余晖，橘红色的霞光铺满庭院，晚风卷着暮气拂过，却吹不散她心头积郁的烦闷。

她缓步踏入院门，才想起白日里约了戴歆商议挑选宫女之事，此刻庭院里空空荡荡，不见戴歆的身影，想来早已等候多时，无奈离去。

正怔忪间，一个身着浅绿宫装、眉眼温顺的小宫女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轻柔：“主子，奴婢小莲，是戴歆姑娘挑选出来，伺候主子起居的，一直在府门前等候主子归来。”

陈靖仪垂眸看着眼前恭谨的小莲，心头那股被人步步紧逼、无处挣脱的烦躁又翻涌上来。单瑾州将她困在宫中，管控她的行踪，如今连身边伺候之人，都要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自主的余地。

她本性温婉，素来待下人宽厚平和，换做平日，定会温声安抚几句，可此刻满心都是被掌控的压抑，连多余的神色都挤不出来。眉眼间染着淡淡的疲惫与疏离，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难掩的倦意，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只是淡淡开口：“知晓了，你自行去找管事宫人，寻间偏殿安置便是。”

话音落下，她不等小莲应声，也不愿再多看一眼，转身便径直往主屋走去。裙摆拂过青石地面，带着几分仓促的疏离，推开门后，便径直转身关上了房门，将落日余晖、庭院光景，连同满心的烦闷，一并隔在了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缓缓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不是不体恤下人，只是被单瑾州那密不透风的掌控欲缠得喘不过气，连维持表面的温婉平和都觉得费力，只想要独自待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暂且躲开那些身不由己的束缚，平复心底翻涌的压抑。屋内一片静谧，唯有窗外落日的光影渐渐暗沉，一如她此刻沉郁的心情。

次日清晨，戴歆依约来到凝翠轩，刚踏入庭院，便瞧见立在廊下的陈靖仪，身后还跟着个眉眼温顺、面生的浅绿宫装宫女，脚步轻缓地随侍在侧，分寸拿捏得极好。

戴歆脚步微顿，目光在那陌生宫女身上淡淡一掠，先是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纳罕，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转瞬便想通了其中关窍。这深宫之中，陈靖仪身在帝王身侧，一言一行皆被看在眼里，身边忽然多了指派的宫人，不用细想也知道是单瑾州的安排，眼底的疑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的沉静，并未多言追问。

陈靖仪将戴歆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却也只是轻轻颔首，算作招呼。经过一夜的独处静心，她心头积压的烦闷已然平复了几分，也渐渐想通透，自己与单瑾州的僵持、被掌控的憋屈，实在没必要迁怒于一个身不由己的小宫女。

只是想通归想通，她终究做不到全然释怀亲近，对身后的小莲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态度不冷不淡。既不会像昨日那般疏离冷淡，也无半分主仆间的亲昵热络，平日里该吩咐的琐事会平淡交代，却从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更不会将心底的情绪流露半分，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小莲倒也乖巧，从不多言多语，只是安安静静随侍左右，端茶递水、收拾廊院样样妥帖，从不越矩。陈靖仪看着她恭谨的模样，也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转头与戴歆说话，刻意忽略了身后的跟随者，将那些身不由己的压抑，尽数藏在平静的神色之下。

与戴歆闲坐说话不过片刻，时辰尚在午时之前，凝翠轩外忽然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紧接着，一道明艳的身影径直跨进了院门。

郭清瑶身着一身利落的正红长裙，裙摆绣着暗纹海棠，步履轻快，那抹浓烈又鲜亮的红闯入庭院，在青瓦灰墙、翠竹绿树的映衬下，格外惹眼，瞬间攫住了满院人的目光。

陈靖仪原本还带着几分淡淡的沉静，抬眼看清来人的刹那，眉眼骤然舒展，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烦闷、压抑尽数散去，脸上的神情一下子生动鲜活起来。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朝着院门口迎了上去，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欣喜与意外，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清瑶，你怎么入宫来了？”

这是她入宫以来，少有的全然卸下防备与拘谨的时刻，面对这位昔日相知的故人，无需强装镇定，不必隐忍疏离，眼底的欢喜毫无遮掩，全然流露。

身后的小莲垂首立在原地，依旧是那副恭谨不语的模样，一旁的戴歆也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郭清瑶身上，神色平静，暗自打量着这位突然到访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