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将军不日便要回京赴任,今日正巧得了两坛好酒,便想着来同贤侄畅饮一番,哪知一踏进门见到的却是这幅场景。
沈予珩下巴、领口处满是血的黏腥味。
酒坛子的碎裂声惊动了院外的侍从,任谁进门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倒吸口凉气。
“方才世子还说不让人打扰他,屏退了我们,现在怎么……”侍从被吓得愣在原地。
曲将军怒喝:“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还不快去叫郎中,快去!”
“……是、是!”
侍从将沈予珩抬进房间,曲将军正要进房内,无意瞥了一眼,便看到了雪地里染血的信。
他眼神不好,加上字迹早花了,便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凌霄……已过身……
曲将军猛地瞪大眼珠。下一瞬,他将这纸撕了个粉碎。
快六十岁的人了,硬是压着声音不肯落泪,他一遍一遍地抹着鼻子,不敢相信。
……
李时晚醒来的时候,额头上贴着降温的帕子。
简简在她身旁坐着,见她醒来,并未有太多的表现,只恹恹开口问:“要喝粥吗?还是渴了?”
李时晚朝后看去,无人。她张了张干裂的唇,“阿霄……在吗?”
简简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给你倒杯水罢。”
李时晚拉住她,简简回头看去,只看得到她那双恳求的眼神。
她缓缓蹲下身,劝慰道:“阿霄也是我的朋友,我们都很担心她。只是,此时关乎……”
未等她说完,李时晚便将手抽了回去。她背过身,酸简简:“谈什么朋友,你以为那日我没有看见吗,你很恨她。”
简简倒了一杯热水放到李时晚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热气上腾,熏得她眼睛疼。
她替她掖好被子,静声走了出去。
关门声响起后,李时晚坐起身,猛地拍落那杯水,瓷片飞溅。
指尖被烫红,就算是泪珠掉下也缓解不了。
门外,简简本能折回,哪知,却被一只手横在身前。
是陆俞。他道:“见谅。”
简简垂下眼,“看好她。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来禀报我。”
她记得,那天夜里,李时晚披散着头,裹着里衣便往外跑。
她一下一下磕着头,求皇兄出兵,求皇兄救她。
“我不是主帅,无权用兵。况且,国库已经空了,撑不起。我是秦王,我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护佑一方百姓,如何能阻挡敌军入侵,如何提升国力,而不是……一个医女。”
李时晚垂下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阿朝……”
“什么?”李明曦跪坐在地上,歪着头听她讲话。
“她不是别人,不是什么医女,她是阿朝……”李时晚音调逐渐提高,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是阿朝啊——”
“你说什么?!”李明曦死死捏住她双肩,像是要掐出淤青来。
李时晚抬起脸,眼睛红住,语气略带一丝绝望,一字一句道:“李明朝。”
“你疯了。”李明曦起身,不愿再看她,“这种胡话以后不要再说了。遇袭时,她确实帮了我,我会请命追封她为公主。”
“什么公主?!她就是李明朝。皇兄,求求你了,去救她罢,求你。”李时晚又磕起头。
“不是我不救,是真的没办法。”
她不听,只是机械般地磕头。额头磕烂了,血顺着鼻翼两侧往下淌,她却丝毫不觉疼痛。
李明曦也是不忍,他欲将她扶起,却被她甩了一袖子,“凭什么死的不是你,凭什么?!”
赶来的简简看到的正是这一幕,她上前捂住李时晚的嘴,恳求道:“别再说了,别说了……”
简简的力气大,李时晚挣脱不开,没办法,她张开嘴咬在了她虎口上。
简简吃痛,下意识推了一把,这一推,正好激在李时晚逆鳞上。她不顾一切地扑上她抓挠,好似要将一切怒火发泄到她身上。
“李时晚,你冷静点!”李明曦急忙上前将二人扯开。
只是李时晚现在逮到谁就咬谁,李明曦脸上也是被抓得破了相。
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稳下来。
简简带李时晚走后,李明曦擦掉脸上的血痕,回想起方才她说的话,他终是选择不信。
只能不信。
……
李时晚折起信纸,对陆俞道:“去告诉王妃,我不回去。”
前些天,简简过来告诉她,那片崖底被人放了火,现在是一点痕迹也无。
她不信,只要未曾见过尸首,她是断然不肯轻易相信阿朝没的。若再等个几年,她便又会出现。
皇后几次三番催促她回去,她皆回绝。
李时晚曾想过告诉皇后真相,思来想去,还是将那些信纸烧掉了。
她要等阿朝回来,哪怕是长守一隅,她都要等。
……
长安传回消息,说玥妃薨逝,她从去年起身子就不大好,终是未撑过这个冬,皇后只命人在她的寝宫搭了一个小小的灵堂,剩下的事宜皆是由三公主操办的。
曲将军回京时也大病了一场,皇后曾亲自探望,曲将军抓住她的手一个劲儿地哭,问了半天才从他嘴里撬出一个人名。皇后想起来凌霄,她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感概世事无常。
……
湖心亭内,凌霄睁开眼。
身旁的窗阁大开,湖面上的风透过,吹乱她额前的发丝。
侍女喂给她一勺药,凌霄轻嗅,确认没问题才咽下。
汤药的苦味刺激着唇舌,她这才清醒过来。
“这是哪?”
侍女搁下药碗,轻叹一声,“姜国齐郡。”
凌霄苦涩一笑,她怕是回不去了。
姜氏与大夏自休战后,便不许两国人口流动。况且,凌霄眼前再次浮现李明曦拿箭要杀她的那幕。
见她久久不语,侍女宽慰道:“齐郡也很好的,冬暖夏凉。”
凌霄摇头,“不是在担心地域问题。对了,我记得我应是在崖底,是谁救的我?”
“主人回来时便带着您,我也不太知晓。那时您浑身都是血,真是……吓死小婢了。”
凌霄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自嘲一笑,“真是太麻烦你们了,我本就是个将死之人……”
“您别这样说,我们都能看出来主人对您多有上心。”
凌霄沉下一条眉毛,打量她。
侍女被看得不好意思,直言道:“主人很快就会回来,他不让我们乱说什么。”
凌霄轻声嗯了一下,继续咽那苦涩的汤药。
窗阁挨着床,凌霄一眼便瞧见绿湖上的几只白鸭,盈盈绿水,望不到边际。
凌霄趴在窗阁上,枕着手臂,从上方垂下的珠串随着风一下一下晃荡,发出叮当声。
凌霄想,这可真是个静养的好地方。
“主人说,要一切紧着小姐您来,命人将湖岸再挖得大了一圈,还要多寻些解闷儿的活物供您玩儿,选来选去,最终挑了这几只不爱叫唤的鸭子。”侍女自顾自说着,“以后您再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小婢,我们都会听您的。”
“不必麻烦了。”凌霄未回头,始终看着那几只鸭子,眼底氤氲,“等我伤好了就出去谋生,你们家的恩情我没齿难忘,以后一定会报答的。”
“走?啊不不不。”侍女一听这话急了,连忙摆手,“这处园林本就是主人为您准备的,您不是客人,不能走的。”
凌霄不解,回头望她。
侍女笑着颔首。
“好吧。”
这儿的一切都奇怪,凌霄不再多言,依旧望着窗景。
直到她感到困倦,身后才传来侍女的声音:“主人。”
凌霄看过去,怔愣住,她差点都忘了自己还识得这样一个人。
姜晟靠在门上,长发并未过多打理,却不带一丝凌乱感。
与沈予珩的长发不同,姜晟的发不似他那般张扬,虽说先前相处过几次,但凌霄始终看不透姜晟的想法,只当他是山野里偶遇的能说上话的人。
侍女行礼后便退了出去,屋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许久未见了。”凌霄不知该说什么,是先询问还是先道谢?临行前几日,凌霄曾去过山野找他告别,未寻见,屋子也落了薄薄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