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初，离家数月的齐颂夫妇终于仆仆而归。

他们半个月前就差人捎来了消息，可此时府上却只见青稞一人等候迎接。

齐颂一身劲瘦胡服，策马走在最前头，身后时长长的车马队伍，浩浩荡荡填满了半条街。

青稞热情地小跑向中间的锦盖马车，车帘忽而从里头掀开，便看见自家夫人正笑盈盈的在招手。

彼时的曲清音依旧身形清瘦，一如十八年前远航归家时那般欢喜雀跃，只是如今她的怀里没有抱着孩子。

“夫人、老爷，你们终于回来了！”

青稞眼眶发热，拉着夫人左右打量：“一路颠簸真是受苦了，我瞧着您都瘦了。”

语落，不等曲清音开口，跟着下马车的红藜却反驳道：“你那是太久没见夫人的错觉！”

曲清音一身掐腰圆领骑装，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洁白的绒毛大氅衬得她肤白貌美。

这些年常与齐颂云游四方，她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可一开口声音却还是如少女般清甜动人。

“你们俩怎么年岁越长反而越爱斗嘴了？”她左手牵住青稞，右手拉住红藜，边说边笑着往府里走：“我此番回来可是带了许多宝贝呢，等他们搬进来咱们一起瞧瞧。”

直至回到正房内，她才奇怪怎么没看见儿子。

青稞叹气，中秋至今四个月过去了，齐济日日都去户部报道。

“夫人，咱们公子日日卯时出发，入夜时分才回府，睡一觉起来又走了，四个月来风雨无阻。实在是叫人心疼，您说这账何时能够算得完啊？”

中秋之后，他们就收到了儿子的家书，信上寥寥几句，只说陛下让他核算商税。

其余的，齐济虽然没写，可清音料想事情定然没那么简单，齐济并非参加科考，也没有功名在身，为何忽然博得圣眷？

可面对妻子的种种顾虑，齐颂却笑盈盈道是福不是祸，是祸挡不过。

如此敷衍的态度，气得她三日未曾理会他。

几人在说话时，齐颂与管家也一同进了屋，一路走来管家已简单汇报这几个月已来府上的庶务。

自打搬到盛京，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包括里里外外的奴仆都是齐颂夫妇亲自挑选打理的，自然信得过。

宽去外裳，齐颂长腿微曲，与夫人对坐罗汉榻两侧。

“吩咐厨房准备夫人爱吃的酥酪蝉、蟹酿橙、莲房鱼包，再取一壶屠苏酒，等冬郎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管家得令，急忙安排人去采购新鲜食材。

青稞与红藜对视一眼，也双双行礼退了出去。

屋内一应都维持着原状，博望炉里燃着她最喜欢的香；拔步床上的被褥、枕头、垂缦都是她喜爱的云锦材质、浴房里是一早就备好的热汤泉；梳妆台上的牛角木梳、西洋铜镜都是她用惯的样式。

清音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忍不住感慨。

“还是家里好啊！”

南洋纵然风景如画，美食琳琅，可是终究还是比不过家里妥帖温馨。

齐颂褪了衣衫，一路颠簸他也累了，本想沐浴歇息的；可隔着拔步床外隐隐绰绰的珠帘看见里面那道袅娜的身影，他忽而有些心猿意马。

清音拿起牛角梳正要梳头，却不想他居然跟了进来，坚硬的胸膛紧紧贴在她背后，一双手极不老实····

“哎呀，你···别。”

男人低头啄吻着她的侧脸，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可暧昧的意味浓烈。

她躲闪不过，只好气鼓鼓地去拍打落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别胡闹了，万一，万一冬郎回来了怎么办？”

齐颂埋首忙碌，半晌之后才吐出一句：“方才青稞不是说了么，他入夜才归家。”

语落，齐颂索性屈膝将夫人拦腰抱起，阔步走向拔步床深处。

出门在外，夫妻二人虽然也同床共枕，可毕竟在路上不似在家里这般放肆······

曲清音红着脸提醒他：“先，先沐浴吧·····”

可某人已经急切的将她拥入了锦绣堆。

“不急，结束后一起洗。”

帷幔轻漾，爱人情语。

*

星辉四起，秋意渐深。

齐府的庭院内烛火通明。

今日的团圆饭早早就筹备好了，可是直到菜都凉了，也不见齐家大公子齐济的身影。

青稞询问夫人，要不要差人去户部催催？

“公子忙，许是忘了您二位的归期。”

清音换了一身宽松的蜀绣缠枝莲花纹宽袖襦裙，沐浴后的长发云髻斜挽，簪着一只梨花玳瑁流苏钗，整个人看着端庄又恬静。

“别派人去催了，咱们再等等吧。”她体恤儿子算账的辛苦，况且那些不是普普通通的账目，是错综复杂的国家商税。

人人都道齐家的公子得了陛下青睐，无功无名就入了户部。

可是她却心疼儿子，年纪轻轻就要面对莫大的压力。

齐颂品了一口茶，隔着明亮的烛火扫了一眼院外，幽暗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开始落下星星点点的雪片，纷纷扬扬的。

又是一年过去了。

时光流转，岁月如梭。

雪片纷纷，在夜色中漫无目的的飞舞盘旋，齐颂的视野尽头忽而出现一道身影，起初不显，待那人越走越近，高挑的身影，熟悉的步伐，那清瘦的肩上已然落上了一层薄雪。

“冬郎！”妻子不顾风雪激动的迎了上去。

漫漫雪花中，瘦弱的母亲敞开怀抱将儿子拥入怀中。

齐颂站在台阶上，看着雪地里相拥的母子，他的冬郎已经足够高大足够强壮，与其说是母亲拥抱他，不如说是他拥抱母亲更贴切。

“娘亲！”齐济热烈的轻唤一声后突然意识到自己一路携风带雪而来，只怕将寒气带给母亲。

他抬首，父亲的身影伫立在不远处。

隔着满满雪花，父亲对他笑而不语，可齐济从他的眼神中看见了温暖的光。

一家三口终于落座。

重新加热的菜肴依旧那样诱人。

清音如同全天下的母亲一样，为辛苦努力的儿子加菜添饭。

齐济着实饿坏了，将母亲夹过来的饭菜悉数咽下，直到第三碗饭见底，他进食的速度才渐渐放慢。

齐颂这才开口：“还需多久？”

他问的简单，儿子的回答更简单：“今日已经全部算完了。”

这个回答让齐颂夫妇大吃一惊。

看完了？

四个月？看完了过去十年的商税。

儿子的那篇《通商十三议》他早就看过，当时是什么感觉呢？

虎父无犬子，可现在仔细想想，应该说青出于蓝或许更适合。

清音没看过儿子的文章，可是她知道齐济自幼就听着算盘声长大，善于算筹，尤其是心算。

加之齐颂是个好父亲，但凡出门理事都会将他带在身边，这孩子跟着他们走南闯北，从小耳濡目染。

齐颂惊讶地看着儿子，这一刻他的眉宇间第一次露出忐忑的神色：“结果如何？”

齐济道：“与我之前的判断相差无几。”

齐颂浅松一口气，继续追问：“那陛下如何说？”

此问一出，一旁的清音也紧张地望向儿子。

齐济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不知。”

齐颂暗暗思忖这个结果，核算的结果显示齐济提出的商税改革意见是正确可行的，只要接下来，是否要大刀阔斧的实施革新，那就不是他们能左右的了。

他只觉一身轻松，命人将酒斟满。

“咱们一家人今日终于团圆了，新岁将至，让我们共饮一杯，预祝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晶莹剔透的酒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