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那个被千里逢掠走的天地。
呼吸之间,雪卿眉眼微变,她没有停顿,没有思虑,只随口一句,“是”。
这个字像水面新结的冰层一样脆,在她唇间咔哧作响,被一点点嚼碎,化作云烟。
她的秘密,早已不是秘密。
墨琼林望着她恬静的侧脸,第一次在安宁中感受到幸福而非孤寂。
正因如此,纵有千万层疑云雪卿也从不问她缘由,只做倾听。
她毫无保留的相信着她。
“……雪卿,”墨琼林忽然道,“对我说谢谢。”
雪卿看向她,淡淡一笑,听话地歪头道,“谢谢。”
“谢谢……我也谢谢你。”墨琼林笑起来,滑稽又难看,像个不自然的初学者,但实在真诚。
雪卿:“琼林,谢谢你找到我。于我而言你就像傩,或许终其一生我都无法理解,但那并不妨碍我去理解。方才你同我说的我都想过,只是没想好怎么做,既然废了婚制,那已经成亲的人又该怎么办呢?日后两者结合又该以何种形式?”
“往者任其往,重要的是现在。已然成婚之人不必在意,制度一改她们爱从就从,不从倒也无妨。当年修堤坝也是千万个人不同意,如今洪涝不来,那些声音便都消了。”
墨琼林握住她的手道,“雪卿,你要记住,事就是事,没有好坏对错,皆为顺势。今日的好,明日的坏,后日的圣人,昨日的哀。天下在变,人也在变,为君者难以徐徐图之,唯有当机立断,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明白的人自然帮你,不懂的人也要去做,等好处来了,她们自然就懂了。至于婚制,这世上有个更好的字叫‘家’,更婚制为合家制,有了孩子父亲再进门,作为一家人。”
雪卿恍然大悟,连连称赞,“这个好,这样便不必纠结于孩子记在谁的名下,以何人作父。只有女人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她要谁进门谁才能进门,若有心术不正之人哪怕有了孩子也无计可施。”
“正是如此。家才是目的,孩子不是。前古国的男人们不明白这其中的千丝万缕,因为这最简单的事闹出好大的乱子,设了层层枷锁最后也不过一场笑话。”墨琼林道。
孩子属于谁?
孩子属于母亲。
再多的锁链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掩耳盗铃,偷梁换柱,围追堵截,烧杀抢掠,诸般行径丑态百出——尚且,不过如此。
这摇摇欲坠的天下,这来之不易的权柄,自今日起便要钉死,无可撼动。
两人肩并着肩踏入宫门,只留给夕阳背影。
次年,姜国北上迁都,雪卿帝位稳固,年号贞吉。
“闻之元,”朝堂之上,雪卿身居高处冷声下令,“朕命你三日之内清剿大魏余孽,不得有违!”
“微臣领命!”
殿外下朝,墨琼林拦住她道,“闻相,别来无恙啊。”
闻之元站住,回首浅笑,对墨琼林深深一礼,“太师,许久不见,近来安好。”
“安好安好,倒是你气色愈加,”墨琼林伸出指腹点了点她眉心打趣道,“这里的印子都消了。”
“顶上无人,自然昂首挺胸。敢问太师,十三郎近来可好?”
“果真是三句不离十三郎,”墨琼林笑道,“这么挂念他,怎么不见你登门拜访?”
“太师说笑,实在是近来事忙,无暇分身。”
“话说回来,你妹妹闻之亨同你长得还真像,当年她夜奔而来,手持玉佩,我还以为是你。若非仙狂告知,我定要认错。”
“我与二妹乃是双生,形貌相似,只是个性不同,她要比我稳重。”
墨琼林:“真新奇,不都是姐姐稳重妹妹跳脱?”
闻之元摇摇头笑道:“之亨虽是我的妹妹却也是别人的姐姐,说到头来身在闻家,谁都没有跳脱的权利。”
“那,现在呢?”墨琼林抬眉瞧她,笑意盈盈。
闻之元同其对视,随即默契地笑起来,“今日不行,明日未必。”
“闻之元,我当年答应你的可都给你了,日后可不许问我讨恩哦。”
闻之元闻言轻笑,复又深深一躬道,“臣,多谢太师。”
“行了,回去办你的事吧!”
墨琼林说完大笑几声,一手背后,迈着四方步踏上马车,拂衣而去。
闻家,祠堂门外齐齐跪着四个女人。
打头的是闻之元与闻之亨,殿后的是闻之利与闻之贞,她们像四根柱子,支撑天地。
“闻之元!你丧尽天良,诛杀亲眷!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这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