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恐?真正惶恐的人会说饶命。”
闻之元暗暗咬牙,掌心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如今的雪卿没了墨琼林的制衡像一头雌狮,终于露出獠牙,“陛下,微臣……”
“住口!”雪卿大喝一声,满宫内外为之一颤,“朕已经给足了你们闻氏的面子,别找死。”
“……陛下。”闻之元俯首摘下官帽放在地上,身后三人也跟着脱帽,她们明知向前是死路一条却还固执的走。
闻之元诚惶诚恐,“臣之半生,受人掣肘,父兄不仁,慈母早逝,唯四姐妹相依。乃有大姜,臣蒙国恩,受帝后赏识,官拜为相,镂骨铭心,而今四十有三。幼弟孤苦,少多疾病,虽生贵胄却尝与野狗争食,几欲寻死,为帝后所救得以偷生。至危至陋,无以为报,若无帝后乃无闻氏今日,臣伏乞圣慈,全幼弟痴心一片,以报隆恩。当以结草,甘受斧钺,百死不悔!”
闻之亨、闻之利、闻之贞:“臣当结草,甘受斧钺,百死不悔!”
雪卿唇角抽搐,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她愤恨地瞪着四人,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好……好啊!这可是你说的,”雪卿阴沉一笑,“传旨!闻之元夙承委遇,遂极显荣。而乃不思竭诚,动涉情故,内无训诫!俾降于栾城知府,俟三月赴任!”
闻之元深深一拜,“臣,叩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把你的好弟弟藏在院子里,朕若听见半点风声,杀无赦。”
“微臣领命,叩谢天恩。”
众人退了出去,闹剧终结,殿内又只剩雪卿一人。怒火像一柄利刃将她劈开,无论是同意这场闹剧还是贬斥闻之元,后悔的同时她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做了。
可她无法容忍有人侮辱墨琼林,但又害怕这一切真是她的心愿,几番纠结才痛下决心。
“你们得逞了,高兴了吧?”她靠在椅子上自言自语,“成双成对的来,成双成对的走,只有我。只有我是一个人……我恨你们!”
闻之亨寻了吉日给闻武,等待的日子里他亲手扎了茅草娘,用墨琼林的旧衣裳也做了一件小衣裳穿在茅草娘身上。
戏扇带着高雪闭门不出,当一切是场闹剧。
成婚当日,夕阳一落,鬼媒人敲鼓奏乐迎茅娘进门。闻武穿一身红,胸前挂着大红花甜蜜的笑,甚至有些笨拙的紧张。
毕竟是人生大事。
他有些不确定,羞怯的回头看了眼四个姐姐,闻之贞苦笑着点点头,叫他放心。
“茅娘进门。一拜、二拜、三拜,礼成——”
鬼媒人烧掉婚书,在闻武和茅草间拴上红线。
“琼林,我们终于成婚了。”闻武近乎痴迷的望着那个茅草人,他牵着它的手,不断诉说着承诺与爱意,“天地作证,下辈子我一定会找到你。我不会忘记我的承诺,我会永远记得你。”
闻武:“你看,我姐姐们也来了,她们在为我们道贺呢。还有燕儿,她也很为我们高兴。”
墨燕面无表情的举着伞,始终站在门外。
“对了,你一定很想雪儿吧。”闻武笑起来,将茅娘抱在怀里悄声道,“但是现在太晚了,雪儿睡着了。戏百贺要哄雪儿睡觉,所以也早早走了,不必担心。”
“什么?”闻武煞有介事的将耳朵贴近茅娘嘴巴,点了点头,“陛下当然没来啊。不过你也不要怪她,她真的很忙。我去求她赐婚的时候悄悄看到玉玺缺了一个角呢,估计是有烦心事。嗯嗯,我就知道你关心国事,等过了今夜我就放你走,毕竟今夜是我们洞房花烛啊。我不想被人打扰。”
“你们还在等什么?”闻武忽然抬头,从方才的窃窃私语换了另一道声音,像是逼迫,嘴巴却在笑,“都去吃喜酒啊。”
闻之亨看向院中那张孤零零的桌子,红布上摆满了银器,里头盛着小葱拌豆腐,舌根发苦。
闻之利忽然发出大笑,抱拳向周围人道贺,一声又一声的祝词里藏着闻武的体面。她拼尽全力挤出今生最欢快的笑声,给闻武府上下和前来监督的宫人都塞了喜糖,甚至率先坐在那张桌上拿起筷子吃了口豆腐。有股香灰的味道。
闻武如愿以偿,可完婚第二天他就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墨琼林的牌位。
闻家感染了墨家的死寂,甚至皇宫也没能幸免,这个秋季天总是灰蒙蒙的。
神鬼之说逐渐在宫中传开,有人说当初回来的并不是真正的闻武,只是个魂魄,他想随皇后走却没名分,于是爬回来要了个名分又追上皇后走了。
雪卿面对这些无稽之谈本就厌恶,后来下令禁止再谈闻武二字,违者割其舌头。于是,皇宫安静了,每个人都捂着自己的嘴巴生怕说话露出舌头。
自从墨琼林走后,雪卿频繁将高雪接进宫中,高雪也爱黏着她。其实在墨琼林消失后高雪闹过几阵,但她很聪明,知道墨琼林不可能回来后就不再闹了,人也成熟了许多。
雪卿有意无意的教她政事,高雪在军事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许多地方无师自通,像是被丢进草原的野兽,面对猎物迸发出了本能。
高雪跟着楚老将军习武学兵法,累了就蹲在墙根儿拿木棍给蚂蚁画圈儿。
“你在做什么?”一个小娃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高雪身后背着小手瞧她。
“玩蚂蚁,看不见吗?”
“不好玩。它们不觉得好玩。”
高雪:“谁?”
那孩子指了指蚂蚁,“我说它们不觉得好玩。你在欺负它们,我娘说你这叫恃强凌弱。”
高雪冷笑道:“我娘说你这叫多管闲事。”
“蚂蚁事小,可你的心在变,你会变成欺凌弱小的人。”
“你管我变成什么人。”高雪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我娘说这世上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才会打仗,都怪你们。”
高雪:“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是这样,你又能怎么办?”
“嗯……把你们都杀光就好了。”小女孩想了一下,不假思索的给出结论。
“哈哈!好大的口气!”高雪失笑,回头对上小女孩漆黑的双眼发觉她是认真的。
那双眼纯粹且没有一丝杂质,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她忽然被吸引,丢开树枝笑道,“好啊,我也早就想这么做了!”
小女孩见状也笑起来。
闻之元在其身后喊道,“易儿,你去哪了?”
高雪见到闻之元行礼道,“是元姑姑啊,进宫有什么事吗?”
“回公主,臣是来向陛下辞行的。”闻之元笑了下,看见小女孩长舒口气道,“原来你在这儿。”
“这个姐姐不开心,我在哄她玩儿。”
高雪指着小女孩问道,“元姑姑,她是谁啊?”
“她是我女儿,闻嬗。你们是第一次见吧。易儿,这是公主殿下。”
闻嬗:“见过公主姐姐。和姐姐聊天很开心,希望下次进宫还能和姐姐一起玩。”
“好啊,我等你。一定要再来找我玩儿。”
闻之元告别高雪领走闻嬗,她见闻嬗十分开心便问,“和高雪姐姐聊什么了,这么开心?”
闻嬗想了想道,“嗯……我们聊了蚂蚁,蚂蚁很好玩儿。”
闻之元点点头,“是吗,蚂蚁啊。”
宫中又只剩高雪一人,她看了看丢在地上的木棍忽然没了兴趣,墙根下蚂蚁还在爬,眼看就要下雨了。她忽然弯腰抓了一把蚂蚁放在木图上,浩浩荡荡的蚂蚁大军按照她制定的路线捣毁无数城池,最后都冲向一个地方——北疆。
高雪笑了,抓起把沙撒在北疆,腾格勒克小小的标志和蚂蚁一同被埋葬。细碎的沙砾从她指缝中流出,一阵风来,沙子吹到窗外,再转眼就是冬天。
雪卿眨眨眼,睫毛粘上雪花,难舍难分的缠在一起。她站在檐下望着空洞洞的天,自从墨琼林离开到如今已经三年了,无论她还是闻武都杳无音讯。
她仰头呼出口雾气,额头被风吹的生疼。纯白的雪地没有一个脚印,她折了截树枝在雪上乱画。
宫人来送食物,见圣上大作避而绕行,于是雪地上那只长着翅膀的猪被脚印圈了起来,直到冰雪消融才停止这场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