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带着某种幸灾乐祸般的清脆。
时念一仍旧保持着鸵鸟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要将自己焊死在课桌上。周围响起翻书声、低低的背诵声,但她的那片小天地,被一种无声的、固执的尴尬笼罩着。
白樾摊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上,却一个也没看进去。眼角余光里,是那颗毛茸茸的、写着“勿扰”的后脑勺。她拿起笔,指尖无意识地在页边空白处点了一下,又一下。
往常这个时候,时念一就算再困,也会挣扎着把脑袋转向她这边,半死不活地嘟囔一句“早啊冰”,或者直接把收好的作业本推过来,眼神示意“该交了”。有时甚至会塞过来半块没拆封的面包,附带一个迷迷糊糊的“吃不下了,帮我”。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那片空气是凝固的,沉默是有棱角的。
课代表开始从前排收英语作业。脚步声越来越近。
白樾把自己的作业本放在桌角,然后,看向旁边。时念一的作业本还压在她胳膊底下,露出一角。按照不成文的惯例,白樾会顺手拿起来,和着自己的一起递出去。
她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那本子的边缘——
时念一像是后背长了眼睛,手臂极其轻微但迅速地往里一挪,本子彻底被压在了身下。动作不大,但拒绝的意味鲜明得刺眼。
白樾的手指停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来。她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的作业本交给了课代表。
课代表看了看时念一,又看看白樾,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但最终还是没敢问,抱着作业走了。
早自习过去一半,该是语文古诗词默写的时间。语文老师喜欢抽同桌互相批改。
时念一终于动了。她慢吞吞地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还有点残留的红。她拿起笔,在自己的默写纸上唰唰写完,然后……把纸对折,再对折,捏在手里,完全没有要递给白樾的意思,也没转头看她。
白樾早已写完了自己的,那张纸平整地放在两人桌子中间,像一座等待跨越却无人理会的孤桥。
语文老师巡视过来,看到她们之间的状况,挑了挑眉:“时念一,你的呢?和同桌交换批改啊。”
时念一抬头,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声音有点干:“老师,我自己对答案就行,不麻烦同桌了。”她刻意加重了“不麻烦”三个字。
白樾的嘴唇抿成一条更紧的线。
老师看看她,又看看旁边垂着眼、周身气压更低的白樾,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但也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走开了。
一整节早自习,时念一都没有跟白樾说一个字,没有一次眼神交流。她要么低头看书,虽然书页很久没翻动,要么望向窗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勿扰,尤其是旁边这位”的气息。
而白樾,面前摊开的书始终停留在那一页。她的视线落在字里行间,却无法聚焦。耳边是朗朗书声,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句“对不起”之后的一连串画面——时念一惊愕瞪大的眼,温老师调侃的笑,全班灼热的目光,以及此刻身边这块坚不可摧的“沉默壁垒”。
她从未想过,一句道歉,会引发这样的连锁反应。一种陌生的、带着细小刺痒的烦躁感,在她素来平静的心湖里漾开。她试图集中精神,去记一个单词,或者理解一段文言注释,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飘向那个因为她一句简单的话,就陷入如此窘境,现在又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报复”回来的同桌。
这让她……无法专心。
下课铃响,早自习结束。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
时念一像是终于得到解脱,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向教室后排的谢桉年,勾着他的脖子把他拽出教室,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座位上的人听见:
“走,陪我去小卖部,我需要冰可乐镇压一下我受创的心灵和快要自燃的脸皮!”
谢桉年被她拖着,回头看了一眼白樾,眼神复杂,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被时念一强行拖走了。
白樾独自坐在座位上。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她面前空白的笔记本上,也落在旁边那张空了的、还残留着一点主人温度的椅子上。
教室里喧嚣嘈杂,她却感觉周围异常安静。
她看着时念一空空的座位,清泠的眸子里,那丝复杂的波澜终于清晰了一些——那里面,有淡淡的歉疚,有面对这种直白“冷战”的无措,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被隔绝在外的落寞。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英语书光滑的页角。
时念一根本没打算去小卖部。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离开那个让她窒息又尴尬的座位,离开白樾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存在感。她拖着谢桉年,脚步又快又急,转了个弯就停在楼梯拐角的窗户边,这里恰好能瞥见教室前门的一角。
“念一姐,你和白同学怎么了?”谢桉年被她松开,揉着脖子,还是忍不住好奇,“还有,怎么突然拉我去小卖部,但这也不是去小卖部的路啊。”
“闭嘴。”时念一没好气地甩过去两个字,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教室方向。心里的闷气还没散,混杂着刚才社死的羞耻余烬,烧得她心烦意乱。她知道自己反应有点过激,有点幼稚,可一想到那句莫名其妙的“对不起”引发的连环灾难,还有温老师那意味深长的“骚扰”,她就觉得脸上刚降下去的温度又要回升。
谢桉年识相地噤声,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就在这时,他眼睛一亮,压低了声音:“念一姐,你看!白同学和陈哥!”
时念一心头一跳,猛地定睛看去。
只见陈遇辞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们教室前门,正微微倾身,对着坐在座位上的白樾说着什么。他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姿态从容优雅。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侧影,也映亮了白樾抬起的脸。
白樾似乎刚刚回神,从某种思绪中抽离出来,对着陈遇辞礼貌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回应了几句。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至少,她在回应。
这个认知让时念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骤然升级成了闷堵。她看着白樾那副对别人,尤其是陈遇辞,就能正常交谈的样子,对比刚才对自己那视若无睹、甚至避之不及的态度,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紧接着,她看到陈遇辞又说了句什么,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口型……
“白樾同学,念一脾气就这样,不用在意的。”
时念一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陈遇辞!你凭什么替我解释?!还“脾气就这样”?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乱发脾气的人是吧?】
然后,她看到白樾竟然……垂下了眼眸,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陈遇辞的话,轻声回应了一句:“这样吗……” 那微微低头的侧影,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陈遇辞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立刻又上前半步,语气更加诚恳:“白樾同学,课后我可以来找你问题目吗?当然,不是每节课都来,不会打扰你太久。”
白樾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几秒钟,在时念一眼里被无限拉长。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牙关咬紧的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窗台边缘。
别答应。冰,别理他。他不是真心问题目!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然而,白樾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足够清晰。
陈遇辞脸上的笑容顿时绽开,像得到了某种珍贵的许可。他又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道谢,然后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白樾的目光似乎追着他的背影在门口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重新落在面前的课本上。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只是一阵微风拂过湖面,未留下太多痕迹。
可对躲在楼梯拐角的时念一来说,这阵“微风”不啻于一场风暴。
她感觉一股酸涩夹杂着怒气的热流直冲头顶,刚才那点因为冷战而起的别扭和尴尬,此刻全被眼前这一幕点燃、转化成了更激烈、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好,很好。跟我这儿冷战,不理不睬,对陈遇辞就能礼貌回应,还答应让他课后问题目?白樾,你行啊。
谢桉年偷眼瞅着时念一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心里疯狂吐槽:完了完了,陈哥你这是火上浇油啊!念一姐这脸色……怕不是要炸了?
时念一死死盯着教室里那个重新归于沉寂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脚步又重又急。
“念一姐?你去哪儿?真去小卖部啊?”谢桉年连忙跟上。
“买锤子!”时念一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语气恶狠狠的,“买炸药!”
谢桉年:“……”
他知道,这下梁子结大了。而且,好像不止是和“冰”同桌的梁子。
一场因“对不起”而起的冷战,因为陈遇辞的“趁虚而入”,陡然增添了更加复杂难明的火药味。时念一此刻满心都是被“背叛”,虽然这词用得毫无道理,和比下去的憋闷,而教室里的白樾,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视线却有些飘忽,方才陈遇辞提到的“念一脾气”,以及那人此刻不知跑去了哪里的身影,莫名地占据了她脑海的一角,让她那份因道歉而起的烦扰,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上课铃适时响起,尖锐而急促,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掩盖某些悄然滋生、即将破土的情绪。
上课铃尖锐地撕破了走廊里尴尬的沉默。时念一几乎是踩着铃声的最后一声响,带着一身肉眼可见的低气压,“砰”地一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力道之大,让旁边的白樾都能感觉到椅子轻微的震颤。
她重重地把手里的笔袋摔在桌上,书本翻得哗啦作响,然后双臂一环,下巴微扬,视线牢牢钉在讲台方向——如果忽略那几乎要实质化喷火的眼尾余光,和紧绷到极点的侧脸线条的话。
白樾在她回来的一瞬间,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旁边散发出来的、几乎要凝成冰碴子又带着火星子的怒气。这怒气比早自习时单纯的沉默和回避要强烈、直白得多,而且,似乎是……冲着她来的?或者,是因为刚才陈遇辞?
政治老师已经开始讲课,枯燥的理论在教室里回荡。但时念一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绷紧了弦的弓,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惹我”和“我很生气”。
白樾的视线落在摊开的政治课本上,那些关于“矛盾”“对立统一”的字眼,此刻显得无比刺眼又微妙地应景。她试图集中精神,但旁边那人存在感太强了。她能听到时念一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能看到她因为用力握着笔而泛白的指节,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灼人的焦躁。
一种陌生的、名为“无措”的情绪,再次悄然蔓延。白樾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一切的情绪都内敛于冰层之下。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汹涌的、外放的怒气,尤其是,这怒气似乎还与她有关。
迟疑了片刻,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白樾轻轻撕下笔记本一角。她握笔的手指有些僵硬,想了想,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极其缓慢地,用指尖将那小小的纸片,一点一点推到两人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楚河汉界”上。
纸片上是她清瘦工整的字迹,只有三个字:
“别生气。”
时念一的眼角余光早就瞥见了她的小动作。看到那张纸片被推过来,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现在知道写纸条了?刚才陈遇辞跟你说话的时候怎么不这么“别生气”?答应他问题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生气?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纸条,而是用笔尖极其迅速且用力地在那个“别”字上狠狠打了个叉!力道穿透纸背,发出轻微的“嗤”声。然后她收回手,继续梗着脖子看黑板,仿佛刚才那个幼稚的举动不是她做的。
白樾看着那张被粗暴对待的纸条,清冷的眸子微微睁大了一点,里面清晰地映出些许茫然。她不太明白,为什么示好会被这样对待。
老师正在讲解一个抽象概念,教室里有些昏昏欲睡。白樾抿了抿唇,再次拿起笔。这次她没再写字,而是用铅笔,在刚才那张被打叉的纸条旁边,很轻很轻地,画了一个简笔画。
是一个小小的、圆头圆脑的……雪人?或者说是冰坨子?反正看起来冷冰冰又有点笨拙的样子,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她自己。
画完,她又轻轻推了过去。动作比上一次更加迟疑,像是怕再次激怒旁边这只一点就着的炮仗。
时念一用眼角瞥见了那个丑萌丑萌的冰坨子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