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芜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张临奉也不在意,只是笑了笑,抬手招了招手,唤来了本在远处廊下候着的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步伐稳健,手中捧着一件素色锦缎大氅,料子厚实,边角绣着低调的云纹。
“古凉城枯寒,女郎衣着单薄,先披上这个暖暖身子吧。”张临奉示意中年男人将大氅递过去,语气依旧恭敬得体,没有半分逾矩。
“都督府内,尚未备有衣物,今日晚些,我会着人送一些过来。”
林芜看了一眼中年男人递过来的大氅,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只着一身青袍,却丝毫不觉得冷。她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眼中划过了无数疑问,心头更是翻江倒海乱作一团。
方才,眼前这个温雅男子说的话还言犹在耳,他分明提到,刘魏时期距今已经六七百年。可在她的记忆里,不过五十来年前,刘魏才在漫天战火中分崩离析。
更不要说,他还提到,大铮在两百多年前立国。可大铮......她连听都未曾听过。刘魏覆灭后,独孤家上台,内斗不止,羌人、羯人......多个异族纷纷趁机起兵,烧杀抢掠,割据四方,中原就此沦陷。她便是在那场浩劫中被迫向南逃亡,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场景尚还在她眼前。
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她这一觉,竟睡了五六百年?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林芜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再加上那青年将军又说自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让她更为不知所措。
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同时拉扯她,战火的轰鸣、男女老少的哭喊、还有那青年将军低沉冷冽的一句 “未过门的妻子”。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死死困住,让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跌入了某个荒诞的陷阱。
“女郎,女郎你还好吗?”张临奉见她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连忙上前一步,眼里流出了几分关心。
林芜被他这一声唤回了些许神志,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张温雅却陌生的脸,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临奉心中一紧,不敢再耽搁,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轻声道:“女郎莫怕,许是这府中阴气重,让你受了惊。我们先进屋歇歇,可好?”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林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在他的指引下走入了不远处的府邸。
她并未察觉,她刚走了两步,张临奉就接过中年男人手中的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
萧乾佑负手站在都督府的大堂门口,身形如松,与这古老府衙的阴沉气氛融为一体。孟然立在他身后,眉头紧皱,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方才他跟着少主的脚步停在了这大堂前,还未开口就见少主转过身来,看向了都督府的门口。
孟然心中一动,顺着少主的视线望去,却见那女子正被张临奉引着往内宅方向走。让他意外的是,这小白脸竟如此贴心,不仅耐心地替她引路,还给她盖了件不知哪打来的大氅。
“这厮莫不是失心疯了?”孟然盯着张临奉那副殷勤的样子,语气里满是不屑,“少主你无非手头没有大氅,才不是没注意到那女子衣着单薄,他倒好,抢着献殷勤。”
萧乾佑目光沉沉地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眼底情绪晦暗不明。寒风吹过,他摘下兜鍪后散落的发丝在风中狂舞,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冷硬如铁的气息。
“她不怕冷。”许久之后,萧乾佑转身,径直走入了大堂的阴影之中,周身的冷硬气息在踏入门槛的瞬间似乎更重了几分。
孟然闻言一愣,他素来知道少主的性子,片刻后,他撇了撇嘴,提议道:“等会,末将就去买几件女子衣物送过去!不管她怕不怕冷,这礼数不能缺。总不能让外人看了,觉得咱少主不懂怜香惜玉。”
“不必。”萧乾佑瞥了他一眼,“你方才不还在质问我这女子的来历吗?如今倒好,反倒催着我对她示好?”
孟然放下刀匣,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憨直:“倒也是个美人,总不能让人给拐走了。”
萧乾佑冷笑,“就凭张临奉?再转十次世,他都没这个能耐。”
孟然无言,也不知道少主怎么就想到轮回转世上了。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萧乾佑知道孟然心中有许多疑问,可不知为何,自从下了那僭越神明的决定之后,他便有些不想直面这一切,也暂不想和孟然深入讨论此事。
他看着古朴阴沉的都督府大堂,转移了话题:“这地方,闹鬼?有点意思。”
孟然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这才想起来这茬。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大堂内光线昏暗,风吹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确实透着几分阴森。
“你觉得,张临奉此人如何?”回身看着堂前飞雪,萧乾佑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孟然愣了愣,没想到少主会突然问起这个,认真想了想才道:“此人表面温雅,却能在其父早逝后以弱冠之龄稳住张家,还敢和我们里应外合夺下古凉城,胆子比看上去大多了。”
萧乾佑抬手将手中兜鍪置于堂内的红木案几上。那案几是上好的酸枝红木所制,想来是百年前府衙留存的旧物,历经风霜仍透着几分当年的威严。
兜鍪的寒铁与红木的温润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空荡寂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古凉城,是通往西域商路的要塞。”
萧乾佑微微抬头,目光穿过大堂,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幕,似是望见了那绵延千里、蜿蜒向西的丝绸之路。
“拿下古凉,我等便可重通西域商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等孟然接话,他便接着道:“意味着数之不尽的利益,意味着大铮的丝绸、瓷器能顺顺当当地运往西域诸国,换来黄金、美玉与良马,这些财富足以充盈府库、定国安民,却也会像块肥肉,遭天下无数人觊觎。”
孟然却没深思其中的凶险,反倒难掩雀跃,上前一步拱手道:“属下要立即修书一封,快马送往云京,向主公禀明这等天大的好消息!”
“先不必了。”萧乾佑抬手,语气平淡却裹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待我们稳住局势,正式向皇帝奏报凯旋之时,父亲自会知晓此事。”
孟然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少主的考量。
半年前,在云京为质十年的萧伯深思乡日切,主公便亲赴云京,将胞弟替了回来。如今萧伯深虽归,主公却仍在云京受制于人,这时候贸然传报古凉大捷,也不知对主公处境会有何影响。
“这些琐事,先放一放。”萧乾佑负手立于案前,陷在半明半暗的光里,孟然看不清他的神色。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语气平静得不起波澜,却字字惊人:“今日,你去市集寻一对喜服,凤冠霞帔要古凉最好的。明日,我要成婚。”
这吩咐来得太过仓促,孟然瞳孔剧震,脱口而出道:“明日?!爷,这喜服虽能寻到,但这合卺酒、宾客、还有.....主公不在,这高堂之位,谁来受拜?”
萧乾佑闻言一笑,这方天地,曾经至高无上的最后一个古神已经随肇元界的下坠一同堕世。时至如今,又有谁能担得起她的朝拜呢?
“以天为证,以地为媒,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