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张临奉犹豫了片刻,又说了句;“都督府闲置日久,闲人勿入的区域颇多,女郎切莫随意走动。“
“闲人勿入?”林芜咀嚼着这四个字,目送着他转身离去。
直到那袭锦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弛下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刹那间,她一改方才那副清冷疏离模样,双手叉腰,眼底翻涌出厌恶与讥诮。
“我,可真是讨厌豪族大户啊!”
林芜挑眉,肩膀一抖,任由张临奉披上的那件昂贵大氅滑落在满是积雪的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低头瞥了一眼这团昂贵的衣物,冷哼道:“我一个流民,命贱,哪配披这种东西。”
豪族,都不是好东西。若是这个叫做张临奉的豪族知道她曾是个专门劫掠豪族的义军,不知会作何感想?
在失去意识之前,她便刚和义军劫掠了一个陈姓豪族的逃难队伍,不料这豪族养了私兵,一阵混乱下她就和义军走散了。
若不是靠个子小,趁着夜色一头扎进路旁的破庙里,混进了一群瑟瑟发抖的小乞丐堆里,只怕早被那些穷追不舍的私兵抓出来祭旗了。
如若不是后来还遭遇了可恶的羯人散兵,她早便按之前约定的路线去和义军会合了。到时候,她把破庙里那十来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小乞丐一并带过去,首领见了,保不准得多高兴。
可惜,她的“宏图伟业”早已落了空,五六百年过去了,首领的骨头怕是都烂在土里了。更不要说,她这会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有个奇奇怪怪的男人要娶自己。
萧乾佑看着英明神武,她心里清楚,自己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她一个流民,怎么可能配得上那样的人物?
等他发现认错了人,会不会命人乱刀把她砍死?
想到这里,林芜扶额,哀叹道:“这萧乾佑到底把我认成了谁?这般装下去,何日是个头!”
冷风卷着雪沫从院门钻进来,拂得她鬓边碎发贴在颊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稍许清明。
林芜叹了口气,转身打开了身后正房的房门。屋内陈设简单雅致,收拾得干干净净,丝毫看不出闲置已久的模样。
她皱眉打量屋内,一张拔步床藏在层层帷幔之后,轻纱如薄雾垂落,悄然隔开了内室与外间。
床前立着一架黑漆花鸟屏风,纹样精巧,在昏黄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屏风旁摆着一张小巧梳妆台,和屏风的工艺风格一致。台面光洁,嵌着一方菱花铜镜,镜边雕着缠枝纹,做工十分精巧。
“真是漂亮!”林芜一时被这铜镜迷了眼睛,顾不上细想屋内种种违和之处,径直坐在了铜镜前。
昏暗的光线里,铜镜上只映出一道朦胧的轮廓,眉眼身形皆不甚清晰,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亮逼人,宛若寒夜雪地里不肯熄灭的星子。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镜中人也跟着眨了眨,那双眼睛里便像忽然落进了两簇跳跃的烛火,亮得惊人。
“万幸,这脸还是我的脸。”林芜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长吁了一口气。睁眼以来,遭遇的都是诡异至极的事,方才照镜子前,她还担心照出来的不是自己的脸。
“只是,我怎么好像长大了一些,还变白了。”林芜轻声呢喃。
虽说她的长相依旧是原本的模样,却已经褪去了稚气,身形更显舒展,肤色也白皙了许多。
她满心疑惑,猛地凑近铜镜,鼻尖几乎要碰到镜面,镜中人的轮廓被放大,眉眼间的英气被拉得更开,倒显得有几分凌厉。
她下意识地抬手摩挲着下巴,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光洁细腻的肌肤。这些年在死人堆里打滚,她已经很少任由自己展露出如此细嫩白皙的模样了。
明明是相差无几的容貌,不过一场昏迷,为何世间已匆匆走过五六百年?
无尽怅惘如潮水般翻涌而上,林芜僵坐镜前,怔怔出神,良久都未能回神。
恍惚间,她的手忽然触到一个奇怪的物件,她胸脯前,似乎有着什么东西。这东西很是轻巧,如若不是她摸到了,恐怕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它的存在。
隔着青袍,林芜的指尖在胸口那处轻轻摩挲了两下。触感光滑微凉,似乎是某种玉石,形状并不规则。
她心中一动,反手将那东西从胸口扒了出来,这东西竟是没有绳子贴在她胸口的!
乍一眼看去,这黑色的东西形似玉佩,边角却残缺不全,断口参差,应是遭遇过什么变故。
这不是她的东西。至少,这不是她记忆里出现过的东西。
“在马车上,我明明检查过自己,没想到还有这个漏网之鱼。”林芜发现,自己这会儿对什么奇怪的事都不觉得诧异了,“藏的倒是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
翻来覆去摩挲了半天后,她拿着这块东西走到窗边,走到窗边对着天光一照,才发现这东西根本不是玉石。
它的表面布满了细微如年轮的同心圆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看起来就像是某种巨兽鳞片上的角质层。
“什么东西啊!”她一阵慌乱,下意识地将那东西对着天光猛晃。
随着她的动作,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残影,宛如活物般流转,隐隐透出一股古老而霸道的气息。
林芜还没弄明白这东西的来历,眼角余光就忽然扫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她下意识地探出头去,只一眼,呼吸便骤然一滞。
萧乾佑不知何时竟站在了院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手上。
林芜猛地缩回脑袋,将这黑色东西死死攥在掌心,顺势藏到身后。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直挺挺地僵在窗口,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卸下了沉重的甲胄,他一身玄色暗纹长袍,身形挺拔如松。
林芜暗自心惊,没了甲胄的遮掩,此人竟如同一柄归鞘的利剑,看似平静无波,实则锋芒内敛。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冷意,竟比自己手中这古物散发出的气息还要凛冽几分。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每次面对萧乾佑都会这么局促。不全是怕他,更多是一种莫名的心虚,一种连她自己都解释不了的愧疚感,让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