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挽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朝几人虚举了下杯,杯口在灯下晃了一下:“我去让经理再添些茶,各位慢用。”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赵声阁低头,看见自己那盅凉茶已经几乎见底。他伸手晃了晃盅身,盅壁上残留的水痕贴着瓷面滑了一圈。
这样的人,他并不陌生。
长于应酬,熟悉分寸,攀着谭又明这样的少爷进场。少爷们负责一时兴起,他负责把事情铺好:时间、地点、天气、每个人的口味与偏好,一样不落。席间人人觉得舒坦,他在缝隙里慢慢换取筹码。
何况,这个人还有一张看了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脸。
谭又明已经在朝陈挽挥手,动作不小,语气热络。陈挽抬手示意了一下,很快被人影遮住。
卓智轩盯着那道背影,眉头却皱了起来,神色里带着点急躁。他转回身,语速快了些:“我和阿挽认识很多年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次接风宴,就是他负责置办。”
赵声阁靠回椅背。侍应正好添了新茶,他端起茶盅,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清凉,回甘贴着舌根散开。他没有接话,把杯子放回桌面,指尖在瓷沿停了一瞬。
谭又明看了他一眼,又侧头盯着沈宗年。
沈宗年坐得靠后,灯影压在眉骨上,接收到谭又明的眼神,表情没有变化,只低声说了句:“没事。”
能让一向金口难开的沈宗年为他说话,赵声阁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把那口茶咽下去。
“我又没说什么。”他说。
白瓷盅里的茶水再次见底。他的目光在盅底停了片刻,随后移开。
这个人,确实有些手段。
散场的时候,山脚下的海浪声清晰了许多。
雨还在下,檐下的水珠连成线,砸在石阶边缘。夜风从海面卷上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吹落山间那些夜里才开的白色杜鹃和吊钟花,花瓣被雨水打得贴在地上,又被风卷起。
赵声阁接到电话,是工作上的事。
他一手举着手机,听对方说话,另一只手拎着外套,从餐厅门口出来。脚步落在石阶上,声响被风雨吞掉。他侧身避了下迎面而来的风,目光在门前的人影里停了一下。
刚才卓智轩引荐过的那个人,正站在廊外。
一把长柄黑伞撑开,伞骨压得很低,把灯光遮去大半。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线条显得干净利落。腰身收得窄,肩背笔直,他站在那里,头略低着,像把自己放进夜雨里,刻意避开光。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他没有动。
卓智轩的卡宴已经启动,上车前朝这边摆了摆手。陈挽抬眼应了一下,神情温和。另一侧,谭又明的宾利停在坡道边,沈宗年跟着上了车,车窗降下,谭又明探出头来,语气还带着酒后的松散:“阿挽,善后完来鹰池找我们。”
风声里,陈挽的回答显得很清晰。
“下次吧,谭少。”他说,“还有不少宾客没走。”
赵声阁从他身边走过。
陈挽把伞稍稍偏了偏,替旁边的人挡了一下风雨,又很快收回。两人没有对视,也没有寒暄。他站在原处,安静地撑着伞,目送车灯一盏盏亮起、远去。
电话那头还在说项目进度,赵声阁“嗯”了一声,拉开车门。
黑色迈巴赫的车门合上,风雨被隔在外面。车子顺着盘山路下行,雨刷划过前挡玻璃,灯影被切成断续的线条,最终隐进电闪雷鸣的乌云里。
他靠在后座,通话结束后,车厢里只剩下雨声被隔绝后的低鸣。
陈挽。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