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请坐下”,黛玉笑道,庆幸她俩这时候来了,“马上给你们端上来。”
湘云笑说:“我们和二哥哥不一样,不单为蹭吃的,我们是有正经事来的。”
原来黛玉南下大半年,百花诗社也停了大半年,这期间姐妹们也各自写诗,却无人收录整理,只见湘云拿出一条纸笺,说:“我看宝姐姐写了一首很好的柳絮词,还请社长把它收录进我们的诗集里。”
宝钗说:“我本来是藏起来的,偏被云丫头看见了,你们看了可别笑话我!”
黛玉和宝玉一起凑过去看,只见纸上写的是一首《临江仙》: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湘云说:“只看那一句‘东风卷得均匀’就很有神韵。”
黛玉赞说:“先人写柳絮,大多都是悲戚哀婉的,宝姐姐这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不仅不落俗套,还把柳絮无根却借力向上的心气写出来了。”
宝钗听了,忙把那诗夺过来,说:“我写的不好,还是不要传出去了!”
又笑道:“我是上不了青云了,你们有能上去的,可得好好珍惜,别懈怠了。”
黛玉心道不好,怕宝钗又要借此劝她“三从四德”,正欲岔开话题,却听宝玉气道:“好好的清白洁净女儿,怎的天天劝人立身扬名、追求功名利禄!我不过少读了几天书,就来各种敲打我,这些话就是我的亲姐姐说我也不听的,更何况只是个表姐姐?”
原来宝钗说的是宝玉啊,黛玉松了一口气。
宝钗听宝玉说的这样直白,又当着诸人的面,早已羞得紫胀了脸,反驳说:“我不像你的姐姐和别的表姐,有好父亲、好兄弟帮忙铺路周旋,你的姐姐在宫里,你的表姐也要进宫了,未来说不定就有能做皇后的,我没有父亲,一个兄弟又不争气,姨妈肯收留我、对我好,我帮姨妈劝你两句,到你嘴里怎么就那么不堪了?”说着,就掩面哭了起来。
黛玉平日里见宝钗说话行事都有分寸,很少暴露内心,如今听她说的这样恳切动情,不由想:我只觉得自己是身不由己,不想人人都有不得已的地方。她和湘云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都是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生活的,此时便都陪着宝钗哭起来。宝玉方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给她三个赔礼道歉。
“罢了,二哥哥,你先走吧,让我们三个单独说说话。”黛玉抹着泪说,紫鹃便过来拉宝玉,道:“宝二爷,我们去跟袭人玩吧。”
宝玉见她三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因他几句话哭得梨花带雨,直觉得自己是犯了天大的罪过,又见宝钗素日端庄自持,此时却难得露出脆弱的神情,心里愧疚又新奇,于是把怀中的鹡鸰香串取出,郑重奉与宝钗,说:“姐姐,这是之前北静王送我的,我把它当做给你的赔礼,请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宝钗口中说这东西贵重,本不欲收,耐不住宝玉死缠烂打,黛玉和湘云又在旁边助阵,好歹是收下了。
待宝玉依依不舍的走了,叶嬷嬷便过来劝道:“姑娘们,你们正是年岁最好的时候,一个个花容月貌的,有什么可哭的,等到了老身这把年纪,脸皮跟树皮一样糙了,才真是该哭了。”
说得她三个都笑了。
叶嬷嬷又说:“这宫里不见得是什么好去处,荣华富贵到头了都是浪费,姑娘们都是从小锦衣玉食的,这辈子也不至于过穷苦日子,身边有个贴心人比单纯的富贵强多了!”
叶嬷嬷原本也是书香世家的小姐出身,可惜她的丈夫没活过三十岁,她没孩子,又不愿意改嫁,恰逢宫里选聘奶嬷嬷,便主动进宫服侍了。
宝钗笑道:“嬷嬷是见惯了富贵的,所以觉得贴心人比富贵重要。”
湘云也笑了,说:“我没见过多大富贵,也觉得贴心人更重要。”
叶嬷嬷笑:“你们王公贵族家的小姐不知道,这个不是你能挑的,这世上的女子大多苦命,不仅没富贵享,嫁的人也不贴心。”
“那林姐夫既富贵、又贴心,林姐姐就是我们里面命最好的!”湘云指着黛玉笑道。
“你不知道我的苦,都是面上光鲜罢了。”黛玉轻叹,韶华休笑本无根……她如今就如无根柳絮,飘泊薄命,又身不由己嫁与了肆意妄为的东风,未来或起或落、谁舍谁收,全凭那东风。
若他无情,那便是凭尔去,忍淹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