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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有些微日光,照着蔚县城中市井熙攘。
自县衙府到姜家宅院需得穿过主街再拐两条巷。
姜宓方回宅院,便听身旁姜信道:“羽青,带昭昭去休息。”
姜家宅院虽在县中已是不错,但其实小得很,便也侍从不多,不过一个老媪一个侍女和一个马夫。
紧着烧火做饭、侍候两个女郎与养护马匹便于出行。
毕竟蔚县可谓是大璟最为穷苦之地,又县中官员不多但清廉,散得俸禄保民生,这才致使明明是县官,几家却皆只有侍从两三。
“喏。”
稚童精力少,回来路上就有昏昏欲睡之意。
羽青应声将人抱回屋舍。
张媪在伙房烧水,马夫牵着马去了偏院卸车架。
宅邸前院中此时便只剩下姜宓和姜信兄妹二人。
看着眼前在县衙府时就紧咬牙邦憋着话的人,姜宓知晓该来的总归逃不过。
只是父兄向来宠她与姜昭,她也不慌,静静等着。
“阿璒,你今日献舞是为哪般?”
酝酿了好半晌,姜信不舍得对姜宓说些重话,终是只委婉问出了这句。
蔚县年前便收到了上京传来的贬谪信诏,送信使君说是谢太傅觉家中长子心性顽劣,不堪再在御史台留任,于是向圣上请旨外放边远苦寒之地为官,磨练一二。
谓之苦寒,本该是边关之地风沙漫天最为苦寒。
奈何谢氏满门清贵文人,自是不能上得沙场,世族嫡长子更不可身处险境,谢太傅翻来查去,瞧见蔚县因临山座座几欲被围裹,便虽与蛮地挨上了些边角但从无战事。
恰巧此处缺少县丞与主簿,气候苦寒还不足五百户的县城极适合磋磨满心功名的谢云流。
再见县中破损的前朝城墙至今还未重新修建完成,就借将人送来此处为官修建城墙历练之名,得了圣上肯允。
原先谢云流不从,在家大闹一场,关了半月禁室后不知为何又从了。
谢太傅生怕长子改变主意,旋即连年都未让其在上京过了,急忙忙地就将人送了出来。
消息传来之时姜信就见姜宓异样,那日起时常出门去较为繁华的邻县清河县数日才归。
原先他只以为姜宓是到了年岁,向往热闹。
直至今日宴上献舞,才发觉她这些时日竟是去学了清河县花楼中的舞!
还为亲自去为人斟酒……
姜信几欲将一口白牙咬碎!
却只能努力忍着不将人吓到。
“年前那李冯氏不是上门来说我快出孝期,要为我寻位夫婿么?”
自家父兄从不对她发怒,于是姜宓即便看见了姜信极力压制的火气,也只一双清棱棱的黑眸望过去,轻巧启唇。
“我在寻夫婿。”
如今姜宓十七。
寻常人家的女郎及笄就定了亲或是出嫁,但姜宓因着三年前阿母病逝,要守孝三年。
便至今都未说亲。
也实难去说。姜宓太过貌美。
且姜家觉着十七尚小,再过好几年再做打算也不迟。
分明姜宓知晓家中安排,她也不是一个不听话的,可如今瞧着人起了这种心思……
她分明就不是因为她自个儿而寻夫婿!
“真是好巧,你一寻夫婿便寻上了谢氏的长公子。”
姜信沉声:“姜宓!你别以为我不懂,你分明就是为了阿姊!”
见姜信不唤她小字直呼姓名,便知晓这是真生气了。
姜宓并不怕。
“你既知我是为了阿姊,便更不该指责我。”
提及姜婵,姜宓心口微微抽痛一瞬。
“如今阿姊在上京都成了笑话,那陈氏就是欺阿姊娘家无力,阿兄,我看不得。”
年前上京使君传信诏之时,随行侍从也带来了三个笑话。
一是曲阳侯世子奉召出征前为一舞姬与陈氏五郎打了起来。
二是曲阳侯世子将前来劝架的陈氏四郎一并打了。
三是陈氏对外宣称是四郎狎妓被打,五郎只是去劝架,陈氏主母逼着四郎携妇在曲阳侯府外趁世子出征之际当街请罪。
事实是何众人不是不知晓,可即便如此,陈氏四郎与其妇还是得了讥嘲,沦为大街小巷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姜婵嫁的就是那陈氏四郎。
多嘴侍从将那上京长街上情形说的惟妙惟肖,话中也是鄙夷高攀之女合该如此没脸面。
惹得姜宓一盏热茶泼去,姜信险些与人打起来。
姜宓只要一思及阿姊被迫着卸尽妆饰遭人非议,心间便涌上愤恨无数。
她想,若是姜家再得势些,就算陈氏四郎要背了这口黑锅顶罪,也不必携妇去被人取笑。
“那也不用你这般!”
姜信何尝不知此事,奈何陈氏家主贵为太史,又是世家大族。
想到此事他也额角冒了青筋微跳,忍着悲怒,姜信声音低哑下来:
“我明年便及冠,届时参军去挣军功,定不教阿姊与你还有昭昭因娘家无势吃亏。”
“你就这么确保能挣到军功吗?若是一个不小心,你……”
话说得不吉利,姜宓及时止了声,另起一句:
“我和昭昭尚能等,可阿姊等不了你。”
那陈氏四郎一介庶子人微言轻,也不可能分家。
姜婵嫁去陈氏四年,四年间委屈无数,姜家明白如今传到蔚县的不过一二。
“从前阿姊总省着糕点给你我,你每回被阿父责打都是她为你求情,便是出嫁了,每年传信回来都要向阿父提一句莫要罚你,与我提一句若阿父生气要为你拦着些……阿兄,我心疼阿姊,你不心疼吗?”
少女咬字声轻的很,但也清楚。
跃进姜信耳中,让他说不出话来。
“阿兄,你知道的,我这副容貌定是能嫁个权贵挣个依靠,也能为阿姊所依仗。”
见姜信神色松动,闪烁着纠结,姜宓缓声,像是蛊惑一般:
“我意已决,所以……总归是要嫁个权贵,蔚县又来了这么个家世显赫前途无量的谢氏长公子,不若让我试上一试,可好?”
话落,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先前我虽是冲着谢长公子的家世而去,可今日一见,我瞧那谢郎君年轻俊美,听闻满上京还称道他是天纵之才,对他……我也是动了几分真心倾慕的。”
芝兰玉树的郎君引来女郎春心萌动实在寻常。
瞧姜宓双颊浮上薄霞,鸦睫颤了几颤,想来若是没有阿姊一事,许也会瞧上那谢氏长公子。
像是打商量又泄露心声的话,引得姜信眸光微闪。
谢氏,虽不是世族门阀之首,但看如今势头也差不离了。
而陈氏才居中游。
“你……真倾慕他?”姜信半疑半信。
姜宓垂睑掩去眸中冷淡,声羞含怯:“嗯。”
“可是阿璒,世族间嫁娶向来看门当户对,且先不论你是否能如愿嫁他为妻,那谢郎君看着清润温和,实则眼里冷得瘆人,想来并非良善之辈,恐不是良人。”
姜信心间动摇,细思量却仍觉不妥。
“只是攀附权贵,定是不可能为人正妻,能做个良妾也就够了。”姜宓抿了抿唇。
为妻还是为妾一事论不论的,她都只能为妾。
若说她只想做妾,那自是不可能。
天下谁人不愿做正妻而去做妾?但她并无家世,她也并不想如阿姊一般嫁给一个连夫人都护不住的小官。
她的阿姊,还需要她来护呢。
话音只是刚落便见姜信瞪了眼,显然他从未想过要姜宓与人为妾。
姜宓见状微微颤了颤眼睫,连忙凑到姜信眼前,仰看着他继续道:
“且今日人才刚来,你我又如何得知他是否为良人?阿兄,你现下已然知晓我心意,往后你多帮帮我,好不好?”
自家妹妹又是自甘为妾又是如此主动,姜信是十分不悦的。
更多的是懊恼自个儿的无能,不然也不必……
攥紧的掌心绷紧了臂上肌理,牵扯着衣料。
但姜信看着眼前从小到大都这般要东西时看着自己不要到不罢休的姜宓,又思及姜婵。
终是败下阵来。
他吐出一口气卸了力,抚了抚姜宓发顶:“……好。”
“阿兄最好了!”
故作看不见姜信面上的颓败,姜宓笑弯了眼,纤翘的长睫连着微微上挑眼尾,如狡黠的灵狐得了蜜。
看得姜信也缓和几分神色。
其实意欲攀附一事姜宓本不该与家中人提及,但今日之事做出来实难糊弄过去。
明说了得个帮手,倒也不错。
姜信如今是在县衙里做小吏,正好能常常与谢氏长公子有交集。
至于任职县令的姜成和……
姜宓揽住了姜信的手臂,向室中拉去。
一边走,一边道:“阿兄,此事你先不要告诉阿父好不好?阿父那个脾气你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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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姜成和下了值便马不停蹄赶回宅院。
沉着老脸,心间是揣了火气的。
毕竟满县衙官员衙吏家眷都安安分分,唯有自家献舞,心思未免太过明显!
午后办公时,虽无人说道什么,但比往日多了许多注目,实在让他火大。
不是觉此令他颜面扫地,而是觉姜宓往后怕是要被人看轻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