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用膳时就见羽青面色不对,待送了食盒回来后更是摇摇欲坠的苍白。
虽不通医术,但姜宓一看便知羽青应是晕船了,便让她在榻上休息。
按理说侍从不该沾染主家床榻,但二人也算自幼一同长大,羽青倒也没太推辞。
只是也不愿借病就让姜宓事事亲为。
“头一回乘大船,我去甲板上看看,很快回来,你躺着别动了。”
姜宓安抚地笑了笑,旋即推门而出,再关紧门扉,不给羽青半分机会多言。
天色尚早未至落日,船上来往之人诸多。
或宽中露室中饮酒,或其间用食。
待登上甲板,也有两三人堆聚闲谈。
也不觉独行落寞,姜宓到船舷边,瞧了瞧河面。
云多遮日,时暖时阴。
河面平静粼粼,若不看两岸林木倒退,竟不觉是在行船。
唔……
倚着舷,姜宓向外探了探身。
只见大船破水于江河,船底涌浪耀日时翻作澄花,似艳阳金雪。
煞是好看。
“那位女郎,行船不稳小心落水,离舷远些稳当点。”
清朗倏尔携风入耳,姜宓循声抽身抬首。
瓷白的小脸扬起,恰是日光从云中跃出,她些微眯起了眼眸。
“何大人?”
临栏坐在船楼上层亭台出声的人很是眼熟,似是几日前随谢氏长公子来蔚县任主簿的何褚临。
清而又轻的音色堪比吴侬软语,仰看来的眼与何褚临正对。
惹人呼吸一滞。
薄纱在光下挡不住几近透明的肌肤,更衬眼睫乌黑勾翘,似丹青中勾勒几笔便传神的神女。
一时不防因此空白了思绪。
半晌不见何褚临回话,好在姜宓略微转眼,又见何褚临对案而坐之人正是谢氏长公子。
竟是在此遇上了!
她略微攥紧手心,再道:“谢大人、何大人,巧遇,竟乘了同一条船。”
分明是唤了谢琉,可不见那着曲领绛袍的人偏眸。
只挽袖饮茶。
他不应,姜宓也不强求。
适时何褚临回了神。
他弯眼笑:“姜二娘子,巧遇!可要上来用盏茶?”
露室上方的楼台是为用茶赏景之地,须得买下价值不菲的茶水才能落座。
虽有不少银钱在怀,但姜宓并不会为了一壶茶水一些景便乱用。
不过现下何褚临既然邀她,自是不必她来买茶。
目光微转,在棕木栏间窥见谢琉挽袖端茶的修润指节,还露出了清隽腕骨。
心思躜动,姜宓不敢过多流连。
她回话声中些微为难:“如此可会叨扰二位大人议事?”
“怎会叨扰。”
何褚临摆手,是诚心相邀:
“我们二人并未议事,你莫拘谨,日后我们也少不了相见呢。”
大璟民风开放,除开大宴上男女分席,平日里都不拘于此。
且亭台开阔,更不必忧心男女之防一事。
稍稍颔首,旋即姜宓折身下甲板登上楼台。
“二位大人,多谢款待。”
方案恰是还有一席空垫,姜宓落座便言谢。
何褚临放下木舀,笑眼弯弯:“姜二娘子不必多礼,用些茶吧。”
茶汤浅褐,指尖触上杯盏还微微烫。
姜宓取下面纱作势要端饮,动作却缓慢得很。
何褚临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女郎行事斯文秀气。
旋即他也端茶大喝一口,才缓解些许倏尔瞧见姜宓那张取下朦胧面纱而清晰的秾艳面容引来的喉间干涩。
落腕放盏,他定下心神舒了口气:“我看姜二娘子此行也是去泗水赴宴,怎的身边没见有侍从相随?”
“随行有一位侍女四名差役,差役尚在下船舱,而侍女晕船,我让她在舱室歇下了。”
才离案悬腕半寸,姜宓闻言又顿下茶盏。
何褚临皱眉:“才四名差役相随?”
姜宓:“嗯,平日我出远门最多携一名差役,此次还因苏四娘子同去,这才随行四名。”
“未免太少了些,我们这两个郎君出行还带了七位随侍呢。”
何褚临不敢细看姜宓,便只觑着她下颌旁的一缕青丝。
姜宓浅笑:“县衙只有差役二十余,再多了县中人手可就不够了。”
“这倒也是,不过二位女郎出行,还是该当心些。”
何褚临想了想,“恰是赴宴途中遇上,你若不介意,不如下船后我们结伴同行,稳妥些。”
末了他再问一句:“你们可有在泗水安排马车?”
“并未安排,不过打算在码头赁借一架。”
见何褚临竟主动提及此事,姜宓心间一喜,眉梢都带了笑。
“二位大人好心相助,我怎会介意,实在感激不尽!”
即便刻意不去看姜宓面容,何褚临仍是在余光扫过那稍稍扬起弧度的浅粉唇瓣与勾翘明眸时心尖一紧。
忙是偏回首,他才想起自个儿还未征求对案静坐饮茶之人的允肯。
“谢郎。”
屈指抵唇,何褚临轻咳一声:
“我们不是带了车厢上船么,明日可能让二位女郎乘我们的车马前去?”
本是想问谢琉是否介怀让旁人一路同行的,但姜宓就在一旁。
若谢琉说出个“介怀”,那定是要让人伤心了。
何褚临只好借车厢一言引谢琉看来,不住地同人使眼色。
——最多拒了乘他们车厢一事,可莫要说不愿与她们同行!
随着话声,姜宓也目光转向案左的谢琉。
此时正值日薄西山,栏外熔金云霞映照端身跽坐之人面容,连带着在白玉茶盏上折出闪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