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1日。
补课的最后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回光返照的亢奋。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339天”擦掉,改成了“暑假”。没人去算暑假还剩多少天,反正不用早起、不用跑操、不用在闷热的教室里坐十八个小时,这就够了。
李婉如已经在收拾书包了。她把一摞试卷塞进袋子里,拉链拉不上,又抽出来重新叠。
“秦添夏,你暑假打算干嘛?”
“睡觉。”我说。
“然后呢?”
“再睡。”我再次回答。
她比了个“六”的手势:“神人,竟然不玩手机。”
我说:“没睡饱怎么玩嘛?零个人可以阻止我睡觉的步伐。”
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学校也是唇珠,这种课排在最后一节,没有人能听进去。此刻,我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跟蚂蚁一样,看都不想看。
陈建仁站在讲台上,把粉笔丢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环顾了一圈教室,那表情不像要放假,倒像要送别。
“最后一节课了。”他说。
底下没人接话。大家都在等他说“放学”。
“有些话,本来想等开学再说。但开学我就不在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赵静安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啪嗒”一声,格外响。
陈建仁没看她。他把教案合上,双手撑在讲台上。
“学校安排,高三所有班级全部换老师。你们接下来有新的班主任,新的数学老师,新的——”
“等等。”黄一诺举手,“陈老师,你不教我们了?”
“不教了。”
“那谁来教?”
“学校会安排。”
“那——你教了一年了,说换就换啊?”李婉如的声音有点急。
陈建仁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怼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你们是我带过最吵的一届。”
没人笑。
“但是——”他顿了顿,“也是我带过最像学生的一届。”
他说完这句话,教室彻底安静了。
我看着讲台上的陈建仁。他站在那里,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没有煽情的告别,没有“我会想你们的”,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但他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像学生的一届”,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煽情都重。
原来这个古董也会说人话啊。
“新班主任是一中调过来的。”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行了,放学。暑假别光玩,数学差的自己补补,想想自己的前途,高考多1分可以干掉1000多个人呢。”
全班站起来喊“老师再见”的时候,他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我背着书包经过讲台,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来。
“陈老师。”
他抬头。
“那个……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堵在这。”
我走出教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讲台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校门口,人山人海。接孩子的家长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我踮着脚找了半天,没看到我妈,也没看到我爸,更没看到许淮云。
然后我看到了林雨时。
她站在一棵树下,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像碎金子。
林雨时看到我,笑了。
我穿过人群走过去,心脏跳得飞快,但脸上装得很淡定。
“你怎么还真来啊,这么热,中暑了怎么办?”
“我说到做到。”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走吧。”
“去哪?”
“你家。”
我愣了一下。
“暑假的每一天,”她说,“我都会来。”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大概漏了三拍,然后又狂跳起来。暑假。每一天。来我家。
我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播放画面了——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起在厨房做饭,一起躺在空调房里吃西瓜,她靠在我肩膀上,我假装没注意但嘴角已经翘到天上。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每天都来?你妈同意?”
“同意的。”
“那你——不嫌累?”
“不累。”